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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《从一缕味道里作文:味蕾间的记忆书写》

旧屋拆迁前,我回了趟老街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,一股复杂的陈味扑面而来——是旧书受潮的微酸,是木头腐烂的微苦,都拌在南方特有的、黏稠的霉湿气里。我皱了皱眉,这味道实在算不得好闻。

脚边踢到一个锈蚀的铁皮罐子,是奶奶的针线盒。掀开盖,一股干燥的阳光味混着樟脑的辛涩,倏地钻出来。针线盒底层,竟压着一小包用蓝印花布裹着的东西。解开扎紧的布角,几片赭石色的、硬如薄瓦的陈皮,静静躺在那里。我拈起一片,凑近鼻尖。那一瞬间,浓烈而清苦的柑橘香气,像一把锋利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捅开了记忆的锁。

这味道太霸道了。它驱散了满屋的霉湿,把二十年前的秋天,径直拽到了我面前。我看见老屋天井里那口大青缸,秋阳把缸沿晒得发白。奶奶坐在小竹椅上,佝偻着背,用一把小铜刀,专注地剔除新会柑果里的白色絮络。她的手指关节粗大,动作却极轻柔,像在给婴儿更衣。剔好的柑皮被摊在竹匾里,铺满了整个天井的阳光。那时满院都是柑皮初破时,那股新鲜刺激、略带辛辣的香。

“九制陈皮,工夫都在看不见的地方。”奶奶总爱一边忙活一边念叨。她说的“工夫”,是日复一日地搬动竹匾,追逐天井里移动的日头。早晨靠东墙,午后挪西檐。晾晒、翻面、收起,看老天脸色。起北风了,要赶紧收进来,免得香气被吹“散”了;遇上连阴雨,她就忧心忡忡地把半干的陈皮拢在炭盆边,用幽幽的“文火”慢慢焙。那过程漫长极了,像个修炼元气的道人。陈皮的颜色,就在这光阴的吞吐中,从明黄转为橙红,最终沉淀为沉稳的赭褐;气味也从张扬的果酸,渐次收敛,化为一缕沉厚、醇和、直往肺腑里钻的陈香。我那时性子急,总问她何时才能吃。她便递给我一片半成品:“你闻闻,它还没‘定’下来呢。”我嗅到的,总是一股子生涩的冲劲儿。

直到某个深秋的黄昏,她揭开一个陶瓮的封泥,拈出一片给我。那陈皮薄而脆,入口先是咸,继而是甘,一股无法言喻的、温暖的醇香从喉头升起,氤氲在整个口腔,久久不散。奶奶笑了:“这下‘定’了。好东西,都是时光和耐心‘煨’出来的。”

后来我北上求学、工作,像个陀螺在都市里旋转,追逐着一切即时可得的风味与效率。我以为我早把老屋、天井和那股“慢吞吞”的陈香忘了。直到此刻,这片跨越了二十年时光的陈皮,用它近乎凌厉的香气,刺破了我所有匆忙的伪装。

我捏着那片陈皮,站在废墟般的旧屋里,忽然尝到了“陈”字的真味。它不仅仅是“旧”,更是光阴的凝结与提纯;是那股生猛鲜活劲儿,在岁月文火慢煨下的脱胎换骨;是躁气散尽后,留下的那份笃定与回甘。原来,最好的味道,不是刹那的刺激,而是时间这位最苛刻的匠人,用无比耐心打造的一件作品。它需要你同样静下心,才能品出那层层叠叠的、岁月的韵脚。

离开时,我将那包陈皮仔细收好。屋外推土机的轰鸣已然响起,但我知道,有一种味道,它比砖瓦梁木更耐得住摧毁,因为它已不在老屋,而在我的魂魄里,定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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