跌磕蹭蹬处，自有风骨生

人生路就像老家门前那条青石板道，年深日久，雨水冲刷，石板边缘叫鞋底磨得圆润了，中心却让岁月凿出深深浅浅的坑洼。晴天里走，一不留神，鞋尖便蹭在那不起眼的、微微翘起的石板棱上，一个趔趄，惊出一身冷汗。雨天更不必说，蓄了水的石窝子，表面看着平静，一脚踩下去，“噗嗤”一声，泥水四溅，半条裤管都沾上星星点点的污迹，脚脖子也常常因此别得生疼。这便是“跌磕蹭蹬”了，不是轰然倒塌的山崩，不是一泻千里的溃败，是那种细碎、绵密、甩不脱的滞碍，是前行中时时刻刻的、小小的不痛快。

这滋味，你我都太熟悉。像是你攒足了劲，要将手头一件紧要事一气呵成，偏生电话响了，是无关紧要的推销；刚重新凝神，窗外又开始嘈杂施工；待到你终于将周遭调至静默，心里那股一气贯通的气，却已散了大半。又像是你规划好了一切，早早出门赴一个重要的约，公交车却迟迟不来；好容易上了车，又一路红灯；下车后导航将你引入一条正在维修的小道，你只得提着衣角，在砖石与泥水间小心翼翼地跳跃，到达时已是气喘吁吁，鬓角微湿，精心维持的从容早已破了功。这些，都是生活里实实在在的“蹭蹬”。

“蹭蹬”这词，听着便有画面，有声响。脚底与粗粝地面的摩擦，不那么顺畅的前行，仿佛能听见那滞涩的沙沙声。它不让你彻底停下，却也不让你痛快地奔跑，就这么拖着、磨着，消耗你的耐性，也磨砺你的心性。

于是，在这样的路上，人们渐渐走出了各自的姿态。有人变得格外谨慎，每一步都高抬轻放，眼神紧锁地面，所有心思都用于躲避那些可能的坑洼与凸起。路是走得稳了，却也错过了沿途的风景，那枝头初绽的花，那檐角拂过的云，他都无暇顾及，整个旅程成了紧张兮兮的防御。这固然安全，却失了许多趣味。

也有人被这持续的磕绊磨出了火气，眉头拧着，嘴里嘟囔着，看什么都不顺眼。踢开挡路的小石子，咒骂天气与道路，将一腔怨气泼洒给周遭。然而石板路依旧沉默地蜿蜒，坑洼并不会因他的怒气而平复，反给自己添了无数烦躁，脚下的路也就显得更加漫长难行。

我倒是更欣赏另一种走法。承认这路的坑洼乃是常态，接纳“蹭蹬”本是行路的一部分。不再与那块翘起的石板较劲，也不再为溅上的泥点懊恼半天。鞋湿了，便晒晒；绊了一下，站稳了笑笑继续走。甚至，能从那不平坦里看出些别样的滋味来。你瞧，雨水在石窝里积成小小一方天，倒映着云朵与飞鸟的影子；苔藓顺着石缝生长，织出一片柔软的、碧绿的绒毯；还有那石板的纹路，在无数次摩擦与冲刷后，显露出温润如玉的光泽。这路上的种种“蹭蹬”，固然滞缓了抵达的速度，却也让你不得不低下头，看见了许多飞奔时注定忽略的、细微的生机与美丽。

人生长途，少有一帆风顺的坦途，多的正是这青石板路似的、充满琐碎蹭蹬的旅程。事业的瓶颈，人际的微妙，健康的警报，理想的迂回，无不是大大小小的“石棱”与“水洼”。我们无法将它们从路上彻底铲平，却可以修炼自己走过它的姿态。那持续不断的、细碎的磕碰，或许正是在打磨我们生命的分量，让我们每一步都踩得更结实，更懂得珍惜那些不蹭蹬时的平坦与畅快。

走过了，回头再看，那些曾让你皱眉的坑坑坎坎，连成了一道独特的、只属于你的蜿蜒轨迹，在生命的日光下，闪着淡淡的、坚毅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