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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我在西北的戈壁滩上,陪父亲守过一个中秋。那夜无风,天地像个扣着的、巨大而沉默的灰陶碗。晚饭后,父亲领我爬上一座矮矮的烽燧残垣。我们坐下,谁也没说话。忽然,我觉得头顶有些异样,猛一抬头——那月亮,就那样毫无预兆地,从看似厚重无边的云层背后,一下子全跳了出来。

它不是缓缓升起,简直是“诞生”。前一刻还是混沌的、铁板一块的深灰苍穹;下一刻,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悄然拨开一道辽远的裂隙,那光便瀑布似的倾泻下来了。那不是城里常见的、被高楼切割得温驯的月光,而是带着一股洪荒的、清冽的力气,哗啦一下,泼满了整个戈壁。近处的砾石,远处的沙丘,更远处山脉黝黑的脊线,瞬间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、凉津津的水银。原本浑然一体的黑暗,立时分出了万千层次与棱角。

最奇的是那云海。月亮现身之后,庞大的云阵并未散去,而是在月光下显了形。它们不再压抑,倒像一片无垠的、波平浪静的灰白色的海,沉静地铺向宇宙的尽头。月亮,便是这凝固之海中唯一漂浮的、孤绝的岛屿,或是这无岸之海上唯一通明的、永恒的灯塔。光与云在博弈,又像在交融;云絮的边缘被月光淬得发亮,丝丝缕缕,仿佛就要被那清辉熔化、吸收。苍穹显得极高、极远,人在这穹庐之下,小得像一粒随时会隐没于砾石间的尘埃。但那月光,偏偏又公平地照着我这粒尘埃,照着我身边父亲沉默的侧脸,将他额角的皱纹照得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,深刻而宁静。

父亲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你看,这月亮,跟一千年前照在汉唐戍卒身上时,没什么两样。” 我那时不懂这句话里时间的重量,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、浩大而苍凉的伤感,混合着月光,灌满了我的胸膛。那伤感并不难受,反而让人心里异常干净、空旷。没有想家的愁绪,因为天地太大了,大到“家”的概念也变得模糊;也没有团圆的欢欣,因为在这绝对的浩瀚面前,任何人间的情感都显得轻微。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的静默,像是在目睹一个宏大而永恒的奥秘。

多年后,我走过许多地方,看过许多次中秋月。园林里玲珑的月,江畔潋滟的月,都市楼隙间疲惫的月……它们都美,却再没有那戈壁中秋月的力量。那夜的月,是劈开混沌的“第一眼”之光,是悬浮于时间之海上的不沉之舟。它不温柔,不旖旎,它苍茫、孤直、充满元初的威严。它让你看清天地的轮廓,也看清自己的渺小;它用无言的辉光,将一种关于永恒与孤独的密码,直接镌刻在一个少年的心上。

后来读到张孝祥的词:“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,表里俱澄澈。悠然心会,妙处难与君说。”我立刻想起了那个戈壁之夜。是的,就是那种“表里俱澄澈”。月光洗净了天地,仿佛也洗净了肺腑。那种“悠然心会”,便是人与亘古宇宙间,一次无需言语的、庄严的对话。那苍茫云海,是历史的帷幕,也是尘世的纷扰;而那中秋月,则是刺破这一切的、澄明的道,是悬于头顶的、永不坠落的启示。它见过太多,沉默是它唯一的语言,而能听懂这语言的,或许只有同样沉默的群山,与风中偶然传来的、似有还无的千年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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