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水船如天上坐，云影人行镜中游

春水涨得正好，绿汪汪的，软融融的，把整个河岸都浸得酥了。阳光是刚滤过的，不烫，只暖洋洋地铺在水面上，碎成一大片晃眼的、流动的金箔。岸边的柳树才抽出新芽，那绿意是怯生生的，淡得像一抹烟，长长的枝条垂下来，尖儿时不时点着水面，漾开一圈圈极细的纹，那纹路还没散尽，就被缓缓行着的船头给轻轻犁开了。

船是寻常的乌篷船，走得极慢，几乎觉不出它在动。艄公有一篙没一篙地点着，身子微微屈着，像是也沉醉在这无边的暖意里，懒得用力。我坐在船中，篷窗敞着，身子随着水波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摇晃。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市集隐隐的嗡嗡声，岸上孩童断续的笑语，可渐渐地，这些声音都淡去了，化开了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、透明的琉璃。

我的眼睛只望着那水，那光。奇妙的感受就在这时悄然袭来——那一片盈盈的、托举着船体的春水，不知何时仿佛消失了。船底不再是隔着木板传来的水的浮力，而变成了一种空荡荡的、无所依凭的悬浮。放眼望去，四周是开阔的、漾着金光的“空”。天光云影，毫无阻隔地落在这片“空”里，也落在我的身上。船，仿佛不再是行在水上，而是浮在了一片由光和暖意充盈的、澄澈透明的虚空之中。

可不就是“天上坐”么？没有凭依，却稳当得很；无所羁绊，却又被这温柔的春气满满地包裹着。身子轻了，心思也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悠长的呼吸，和那春水在看不见的深处，极缓极缓的流动声。时间在这里似乎也黏稠起来，流得慢了，甚至要停住。我忘了要去哪里，也忘了从何处来，只是这么坐着，飘着，成了这无边春色里一粒微尘，一点光影。

偶尔有一两只白鹭，从远处的滩涂上掠起，翅膀划过同样明亮的天空，它的影子却投在下方的“空”里，使我恍惚，究竟哪边是天，哪边是水？它们长唳一声，那声音清越地传来，更添了这境界的幽邃与宁静。船过一处弯道，岸上斜斜地伸过来一树开得正酣的桃花，那粉艳艳的、密匝匝的花枝，仿佛不是长在泥土里，而是凭空从这片澄明的“天上”生长出来，一直要探到我的窗前。几瓣落花飘下，悠悠地，不像是坠落，倒像是本就浮在这空气里，做着恬静的梦。

艄公的橹，这时吱呀地响了一声，格外清晰。我微微一怔，从那出神的状态里稍稍回来些。然而那“天上坐”的幻觉并未完全消散，它成了一种底色，一种心境。船还在行，水还在流，春光依旧浩荡。我晓得，这片刻的抽离，这恍然置身天宇的错觉，是这一江春水，这十里东风，独独馈赠给一个闲人的、不可言说的厚礼。它不持久，却足够真切；它无法携带，却已印在心上。船终要靠岸，人终要回到坚实的土地，但这“春水船如天上坐”的悠然与空灵，大约会留在记忆的某处，成为往后纷扰日子里，一帖清凉的慰藉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