粽叶飘香时节至：关于端午节的那句话

“五月五，是端阳，门插艾，香满堂，吃粽子，撒白糖，龙舟下水喜洋洋。” 这首简单的童谣，就是我童年对端午节最深的记忆。它像一条彩绳，串起了那些有关端午的、湿漉漉又香喷喷的旧时光。

端午的前几天，奶奶就开始张罗起来了。她从市场买回深绿色的新鲜箬叶，放在大盆里用清水浸泡，屋里便飘起一股子清涩的植物香气。雪白的糯米和红亮亮的赤豆也淘洗干净，分盆泡着。我最爱看奶奶包粽子，她枯瘦却灵巧的手，拿起两片箬叶轻轻一卷，就成了一个尖尖的“小漏斗”，舀一勺米，嵌进一颗蜜枣或一撮豆沙，再用细长的水草左缠右绕，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或斧头粽就诞生了。她包得又快又紧实，粽子煮出来绝不散形。我总在一旁捣乱，也想学着包，结果不是漏了米，就是绑成了软趴趴的一团，惹得奶奶笑骂我是“帮倒忙的小猴子”。

端午的清晨，是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唤醒的。那是锅里咕嘟了一整夜的粽子香，混杂着门口新插的艾草和菖蒲那辛烈又醒神的气味。父亲总会早早出门，割回一大把还带着露水的艾草，用红绳系好，插在门楣上。他说，这是为了驱邪避疫，保佑一家人平安健康。那时我不懂这些，只觉得那味道特别，有点冲鼻子，却又让人莫名安心。奶奶还会用彩色的丝线编成小巧的“百索”，系在我和妹妹的手腕、脚踝上，叮嘱我们要等第一场雨来时，把它剪断扔到河里，这样病痛和烦恼也会随水流走。

记忆里最热闹的，莫过于镇子河边看龙舟。河水并不宽，但那天必定是彩旗招展，锣鼓喧天。几条龙舟装饰得五彩斑斓，昂首翘尾，静待水中。桡手们个个精神抖擞，古铜色的臂膀肌肉偾张。只听一声哨响，鼓点如疾雨般炸开，龙舟便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。两岸人山人海，加油声、呐喊声、锣鼓声震耳欲聋，连空气都跟着颤动。我们小孩子挤在人群里，踮着脚，看得目不转睛，心也随着那鼓点怦怦直跳，跟着自己支持的队伍一起使劲，喊得嗓子都哑了。无论哪条船赢了，都是一片欢腾，那奔腾激越的场面，是平淡小镇生活里最鲜亮、最热血的一笔。

中午的饭桌总是格外丰盛。除了必有的粽子，还会有咸鸭蛋，用筷子头一戳，“吱”一声冒出红油；有奶奶做的麦芽糖饼，甜丝丝的能拉出很长的丝；有时还有黄鳝、苋菜，说是“端午五黄”里的，吃了对身体好。一家人围坐，说说笑笑，粽叶的清香、食物的香气和艾草的味道缠绕在一起，这便是端午最踏实、最温暖的味道了。

如今，我早已离开了那个小镇，端午的法定假日，有时也只是在超市买几个速冻粽子应景。门楣上不再插艾，手腕上也不再系五彩丝线。但每到端午，那股混合着箬叶、糯米和草药气息的记忆，总会穿越时空扑面而来。我会想起奶奶满是皱纹却专注包粽子的脸，想起父亲清晨带回的、带着泥土味的艾草，想起河面上那震天的鼓声和呐喊。我才明白，端午之于我，从来不只是为了纪念一位遥远的诗人。它是一种气味，一种声音，一种颜色，是家人亲手包裹的牵挂与祝福，是扎根在童年记忆里、关于夏日、关于安康、关于热闹与亲情的最朴素也最深沉的仪式。那句简单的童谣，包裹着的，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、却又从未远离的故乡的端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