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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白帝城边古木疏,烟雨千年话旧墟

那年秋天,我到底还是去了白帝城。船过夔门时,江风正急,两岸峭壁像被斧头劈开似的,硬生生给长江让出一条道来。抬起头,天是窄窄的一线,灰蒙蒙的,几只山鹰在那线天上打转,小得像几粒黑芝麻。

白帝城就在那半山腰上,红墙黄瓦的,让满山的绿树衬着,远远望去,像个搁在山间的旧首饰盒子。等上了三百多级石阶,站在庙门前喘气时,我才发觉,这城其实小得很,小得几乎盛不下那许多有名的故事。

我是冲着那句诗来的——“白帝城边古木疏”。可真到了地方,先在眼前铺开的,却是满山的绿。樟树、柏树、榕树,密匝匝地挤着,叶子绿得发黑,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油光。风一过,哗啦啦响成一片,那声响厚实得很,把江上的汽笛声都盖过去了。我站在树下想:哪里疏呢?这明明密得很。

直到拐过明良殿,走到后山的观星亭,景象才忽然变了。这儿地势高,正好对着夔门的口子,江风没了遮挡,呼呼地直往上灌。就在这风口上,立着几棵老树——我认不出是什么树种,树干拧着劲儿往上长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它们的枝叶果然稀疏,高高地举向天空,每一根枝条都看得分明,像是用焦墨在宣纸上狠狠皴出来的笔触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紧,就三片两片地往下掉,打着旋儿,迟迟不肯落地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这“疏”,原不是眼睛看见的,是身子感觉到的。站在这些老树下,风是透的,光是漏的,连远处江涛的声音,也一声是一声,清清楚楚传过来,中间没有那些稠密的枝叶拦着、挡着、捂着。这些树活得长久,见识得多——见过刘备在这里托孤时殿里摇曳的烛火,见过李白轻舟掠过时天上那钩残月,见过杜甫避难时卷起的一襟秋风。活到这把年纪,它们早把那些可有可无的枝叶褪去了,只留下最必需的筋骨,撑着,立着,迎着一年年的江风。这疏朗,是岁月筛过后的模样。

倚着栏杆往下看,长江就在脚底下淌着。瞿塘峡的水原来这样急,浑黄的水拧着一股股白沫,撞在礁石上,碎成千万片,哗啦一声,又往前涌去了。这景象看了千年,这些树也该看惯了。热闹是江水的,是游人的,它们只管静默地站着,在风里疏疏地响。

下山时,夕阳正往下坠,把天边染成一段段的绛紫和橙红。回头再看白帝城,它渐渐暗成一座剪影,贴在渐暗的天幕上。只有那几株古木的轮廓还清晰,疏疏的枝桠伸着,像是在挽留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挽留。

船开了,城远了,那幅画面却钉在了眼里:一边是稠得化不开的青山,一边是这几株疏得见风骨的老树。原来“疏”从来不是孤单,是另一种满。是看遍了繁华热闹,懂得了给生命留白;是听足了离合悲欢,学会了在风里静静地舒展自己的形状。江水千年万年地赶路,这些树却选择了停留,用一身疏朗,把时光站成了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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