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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的顶灯突然坏了,客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。母亲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截蒙尘的蜡烛,轻轻点燃。暖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漾开,勉强照亮方寸桌面。我望着那簇跳动的火苗,有些恍惚——好像上一次这样认真看蜡烛,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母亲就着这光收拾碗筷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墙壁上微微晃动。我看着她的侧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停电的夜晚。那时候,停电是常有的事。每当黑暗降临,母亲总会第一时间找来蜡烛点上。她会把蜡烛稳稳地立在桌心,然后招呼我:“来,靠近些写作业,别伤了眼睛。”我便搬着小凳子凑到桌边,在那一团温暖的、带着轻微摇曳的光里,一笔一画地写生字。母亲就坐在我对面,借着同一点光纳鞋底或补衣服。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密而绵长,偶尔有烛花“噼啪”轻响,爆开一朵小小的光亮。那时候觉得,那烛光真亮啊,亮得能把整个夜晚的漆黑都推开。

烛光也总与某些重要的时刻相连。每年生日,母亲都会在蛋糕上插一支小小的蜡烛。关掉所有的灯,那一点烛火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。她让我许愿,烛光映着她带笑的眼睛,那眼神比烛光更柔和、更亮。我至今还记得八岁那年许的愿,是希望妈妈天天开心。愿望当然没有魔法,但那一刻的烛光和母亲眼里的光,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记忆里。

后来,家里很少停电了,蜡烛也逐渐被遗忘在角落。各种各样的灯取代了它:明亮的LED吸顶灯、柔和的床头阅读灯、色彩变幻的霓虹灯。我们拥有了更稳定、更强烈、更丰富多彩的光。蜡烛成了某种“落伍”的象征,只在特定的节日或情调餐厅里,作为装饰品出现。

直到今晚,在这突如其来的昏暗里,它又被记起。我看着眼前这截短短的蜡烛,它正安静地燃烧着,烛泪缓缓堆积。它的光确实不够亮,没法让我看清客厅的每个角落,也没法让我流畅地刷手机。但它却让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,静了下来。墙壁上的影子不再只是轮廓,而有了呼吸般的起伏;母亲的动作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轻柔;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稠厚温润。

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离不开的,或许从来不是蜡烛本身,而是它所带来的那一种“光的质地”。现代灯光平等地照亮一切,高效、清晰,却也消除了明暗与层次。而烛光是有选择性的,它只照亮它愿意照亮的东西——亲人的脸庞、手边重要的物件、当下这一刻的安宁。它用阴影赋予光亮形状,用有限的照耀提示我们关注有限但珍贵的事物。

蜡烛越烧越短,火光开始有些不安地跳动。母亲站起身:“快烧完了,我去找个手电筒。”我阻止了她:“不用,这样就挺好。”我借着最后一点光,看着墙上我们两个依偎在一起、随火焰摇曳的巨大影子。在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凑在烛光下写作业的孩子,而母亲也依然是那个在光晕里守护着夜晚的年轻模样。

烛火终于熄灭了,一缕细瘦的青烟笔直上升,然后散在黑暗里。但那股暖黄的光,和它所照亮的旧日时光,却仿佛留在了视网膜上,久久没有褪去。原来,光从来不是被眼睛看见,而是被心记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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