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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随笔范文·心迹丨素笔记流年:一方纸笺上的光阴絮语

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墙根,暑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,沉沉地往下坠。巷口那盏颤巍巍的路灯还没亮,倒是张伯的茶摊先热闹了起来。

一只煤炉,几把快散了架的竹椅,几只粗瓷碗,便是茶摊的全部。茶是极便宜的末子茶,滚烫的水冲下去,腾起一团带着焦香的雾气。喝茶的人呢,多是些老街坊。王爷爷总坐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,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紫砂壶,他不怎么说话,只是眯着眼,看巷子里偶尔跑过的孩子,看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的云彩。陈婶的嗓门最大,手里的蒲扇拍得啪啪响,从菜场的芹菜贵了三毛,说到孙子期末考了个双百,言语间热气腾腾的,和那炉子上的水壶一个样。

茶摊上的话头,是随风飘的。刚才还在说谁家的屋顶漏了雨,不知怎的,就拐到了三十年前巷子口的那场露天电影。于是,几个头发花白的脑袋便凑在了一起,声音忽高忽低,拼凑着那些泛了黄的画面。争辩是常有的,为电影里女主角的名字,为那条早已填平了的小河沟原先的流向。争到后来,往往是没有结果的,大家便哈哈一笑,呷一口浓茶,把那些模糊的旧事,又咽回肚子里去。

张伯是很少加入这些谈论的。他总是围着那条辨不出颜色的围裙,默默地添煤、烧水、洗碗。有人碗空了,他便无声地续上,滚水冲入碗底,茶叶打着旋儿浮起来,又慢慢沉下去,像极了这缓慢流过的时光。只有当我这样的生面孔坐下时,他才会多问一句:“吃得惯这苦味么?”得到肯定的点头后,他那张被炉火映得发红的脸上,便会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意。

路灯“滋啦”一声亮了,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,把茶摊拢在了中央。光线边缘的人,面目便有些模糊,像是融进了夜色里。话头渐渐稀了,只剩下喝茶时轻微的啜饮声,和蒲扇摇动的风声。茶续了三道,味道淡了,可谁也不急着走。仿佛大家坐在这里,不只是为了一口茶,更是为了在这一方小小的昏黄里,把自己也坐成一段安详的、静止的时光。

直到巷子深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,一个人才站起身,捶捶坐麻了的腿,说:“散了罢。”于是大家便都跟着站起来,竹椅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轻响。茶钱是早压在粗瓷碗底下的,几个暗旧的,或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票。张伯一块一块地收拢,叮叮当当地丢进一个铁皮盒子里,那便是这一天最后的声音了。

我走在回去的路上,身后的光晕和茶香都远了。忽然想起,始终没人知道张伯全名叫什么,也没人在意那茶叶究竟产自哪里。好像这一切——槐树、煤炉、粗瓷碗、昏黄的灯,还有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聊——生来就应该在那儿,像巷子里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,夜里承着露水,白天映着日头,不言不语的,却托住了许多人脚步的重量。

这大概便是市井里的黄昏吧。它没有夕阳坠海那般壮丽的颜色,只是用一把竹椅、一碗清茶,就把人稳稳地接住了,让一颗颗被日子磨得有些发烫的心,渐渐地、渐渐地,凉了下来,静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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