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行苍穹：小毛驴的不凡飞天记

村西头老刘家的驴圈里，最近出了件稀罕事。那头刚满三岁、名叫“黑耳朵”的小毛驴，不知怎的，竟生出一样了不得的本事——它会飞了。

起初谁也没发现。只觉着这驴近来精神头格外足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吃着最普通的干草，却像嚼着仙丹似的。直到那个傍晚，放驴的娃娃跑回来，气喘吁吁地比划：“黑耳朵……它踩着河面的雾气，就这么‘噌’地上去了！”大人们只当孩子说胡话，抄起鞭子就往河边赶。到了那儿，全都傻了眼：夕照满天，染得云彩一片金红，而那头灰扑扑的小毛驴，正驮着一身柔和的光，在离地十来丈的空中，慢悠悠地踱步呢。它飞得不算快，但稳当极了，四蹄仿佛还踩着地上那般节奏，只是底下空荡荡的，偶尔还调皮地打个转，尾巴甩得欢实。

这下可炸了锅。村里老一辈的，捻着胡须，说这是祖上积德，出了祥瑞；年轻的后生们，则兴奋地围着驴圈，琢磨着能不能让它驮着货翻山越岭，那得多省力气。老刘头却愁得几夜没合眼。这驴是他一手养大的，性子温顺，肯出力，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出，他倒怕了。怕它飞高了摔着，怕它被外面的人惦记，更怕这平平静静的日子，要被这双突如其来的翅膀给搅乱了。

果然，消息像长了翅膀，飞得比黑耳朵还快。先是县里来了人，端着相机噼里啪啦地拍，说要申报“奇观”；接着是省城马戏团的老板，开着锃亮的小汽车，递上厚厚的，想买走黑耳朵去表演；最后连什么“超自然现象研究所”的专家都来了，拿着仪器围着驴圈转，嘀咕着“反重力”“生物潜能”之类的词。老刘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

黑耳朵呢？它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。有人来时，它就安静地站在圈里，大眼睛温和地看着；没人的时候，它依旧喜欢在傍晚飞上一小会儿。它飞过村头的老槐树，飞过静静流淌的小河，飞得最高的那次，也就到后山腰那片桃林，啃了几口带着露水的嫩叶，便心满意足地回来了。它从不飞远，仿佛那根拴过它的缰绳，如今变成了一根看不见的、温柔的线，另一头牢牢系在它熟悉的驴槽和主人苍老的烟斗上。

马戏团老板价码越开越高，专家们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。老刘头蹲在门槛上，抽完最后一袋烟，在合同上按手印的前一刻，忽然把纸撕了。他走到驴圈，摸着黑耳朵脖颈上柔软的毛，说：“伙计，你想咋样就咋样吧。咱不卖，也不让人研究了。你就是头驴，会飞，也还是头驴。”

第二天，老刘头带着黑耳朵，像往常一样上山了。不同的是，这次沉重的货担，黑耳朵轻轻巧巧就驮了起来，四蹄离地尺许，稳稳地跟在老人身后，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山路，而是平坦的云桥。村里人先是一愣，随后都乐了。这本事，用来驮货、送急信、帮腿脚不便的老人捎点东西，不是正好吗？它飞得低，飞得慢，飞得有用，飞得家常。

如今，你再看到黑耳朵，它多半不是在云端翱翔，而是贴着村巷的石板路，背上或许驮着两筐新摘的果子，或许坐着个笑呵呵的娃娃。夕阳下，它和它的影子一起移动，只是那影子时而落在地上，时而掠过斑驳的土墙。孩子们不再大惊小怪，只会在它低飞而过时，亲热地喊一声：“黑耳朵，你好呀！”

它还是一头驴，干着驴该干的活儿。只当它偶尔抬头，望向那片无垠的天空时，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只有云雀和山风才懂的、自由的光。然后，它又会低下头，咀嚼着属于它的、踏实而略带甜味的平凡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