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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村东头那片桃林,是每年春天写给我们的第一封信。信纸是满树满枝的粉,墨迹是清冽甘甜的花香。我们这些孩子,是这封信最忠实的读者,总在某个暖洋洋的午后,被风捎来的第一缕甜丝丝的气息勾了魂,便呼朋引伴地朝那片粉红的云霞奔去。
那时的桃花,开得真是热闹。远看,像谁家姑娘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,泼洒了半面山坡,浓的、淡的、明的、暗的,深深浅浅地晕染开去。走近了,才看清每一朵的精致。五片薄薄的花瓣,挨挨挤挤地围着一小撮嫩黄的花蕊,花瓣的尖儿上颜色最浓,往下便渐渐淡了,像是用最细的笔,蘸了最淡的颜料,精心描摹出来的。有的花苞还紧紧裹着,尖上一点嫣红,像抿着的小嘴,藏着满腹的心事;有的则已全然盛放,大大方方地舒展着,迎着阳光,几乎能看见那纤细的脉络。
我们是不懂欣赏什么“桃之夭夭”的。我们的乐趣,在树下。男孩子们猴子似的蹿上不高的枝桠,摇晃着,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,落得树下仰着脸的女孩子满头满身。我们便笑着,叫着,在“桃花雨”里转着圈。地上已铺了一层浅粉的毯子,我们舍不得踩,专挑那刚落下的、最完整的花朵,小心翼翼地拾起来,夹在课本里,或是央求手巧的姐姐,用细细的线串成一串,戴在手腕上,仿佛就把整个春天都戴在了身上。空气里的香,不是扑鼻的浓烈,是若有若无的,你专心去闻时似乎淡了,不经意间,它又钻进你的鼻子里,带着青草和泥土被太阳晒暖了的味道,一起揉进你的记忆里。
桃林旁边,是陈爷爷的院子。陈爷爷是个孤老头子,不爱说话,却侍弄着这片桃林。我们闹得太过时,他会从他那低矮的土坯房里探出身子,也不呵斥,只是用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我们,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子。我们便霎时静了,吐吐舌头,一溜烟跑开。有一次,我捡了一捧最完整的花瓣,鼓起勇气放在他磨得发亮的门槛上。他看见了,愣了一愣,那布满沟壑的脸上,竟慢慢绽开一个极淡的笑纹,像石子投入古井,漾开了一圈微澜。他没说话,转身从屋里拿出两个皱皮的红薯,塞在我手里,还是温热的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陈爷爷就像这桃树,沉默的枝干里,也流淌着温柔的生机。
桃花的花期是短的。几场春雨,一阵大风,那满树的云霞便消瘦下去,地上粉白的毯子越发厚了。我们不再常去,心里有些怅怅的。但很快,枝头便冒出毛茸茸的、青绿的小果子来,我们的念想便又有了新的寄托,开始巴巴地盼着夏天。直到很多年后,我读到“昨夜东风过小楼,杨花飞尽桃花瘦”这样的句子,心里才猛地被撞了一下。那“瘦”字,真贴切啊。繁华落尽,枝头空寂,可不就是瘦了么?像一场盛大的梦醒了,空余枕上清寒。
后来,我离开了村子。城里的公园也有桃花,修剪得整整齐齐,开得规规矩矩,像穿着统一制服的演员。它们也美,但那美是隔着距离的,是印在明信片上的风景。我再没闻到过那样复杂的、混合着泥土气息、青草味道和陈爷爷家灶火气的桃花香了。
去年春天,偶然得了闲,我忽然起意,想回去看看。村子变了许多,新楼多了,小路宽了。我凭着记忆走到村东头,心却慢慢沉了下去。那片山坡还在,只是桃林已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齐整的、绿油油的菜地,几种不同的蔬菜,划分得清清楚楚。我站在那里,有些茫然。春风依旧吹着,却再也卷不起一片桃花瓣了。
我忽然想起陈爷爷。向人打听,才知道他走了好几年了,就在桃树被砍掉的那个秋天。人们说,那片桃林老了,结的果子又小又涩,卖不上价钱,不如种菜实在。
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走到村口的老井边,我停下歇脚。井沿的石缝里,竟钻出一株瘦小的野桃树,不过半人高,稀稀疏疏地开了几朵花,在风中瑟缩着,却倔强地红着。我俯下身,看了很久。那一点点灼灼的颜色,仿佛是从记忆最深处,顽强地冒了出来,告诉我,有些东西,土地还记得。风过处,那几片单薄的花瓣轻轻颤动着,像是遥远的、童年的笑声,终于穿过了漫长的时光,微微地震动了我的耳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