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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黄昏像一滴浓稠的墨,在窗玻璃上慢慢洇开。我坐在书桌前,试图把散乱的思绪收进稿纸的格线里,笔尖却只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空洞的墨点。耳边,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的声响,锅铲与铁锅碰撞,水流哗啦,这些声音本该构成一种温暖的背景,此刻却像一根根纤细的银针,精准地刺破我努力维持的平静。我知道,那股熟悉的、冰冷的潮水,正从脚底漫上来——我又开始不能自已了。
“不能自已”,这四个字拆开来看,每一个都那么寻常。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坚固而透明的牢笼。你能清醒地看见外面的一切,看见别人按部就班的生活,看见阳光如何移动,看见笑容如何绽放,但你被一种无形的、黏稠的东西封在里面。你的理智是旁观者,它在一旁焦急地呼喊,指挥着四肢;可你的情绪,或者说你的身体本身,却像一艘断了缆绳的船,正被暗流裹挟着,冲向名为“失控”的礁石。你想抓住点什么,桌沿,窗框,甚至自己的另一只手,但指尖传来的是同样的绵软无力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对自我的“失守”。
我回想起第一次深刻体会这种感受,是在多年前祖父的葬礼上。仪式漫长而肃穆,我站得笔直,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:要得体,要坚强。可当哀乐响起,棺木即将被推走的那一刻,一种巨大的、近乎蛮横的悲怆毫无预兆地攥住了我的心脏。我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用疼痛建立一道堤坝。泪水决堤而出,喉咙里爆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呜咽,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。在那几分钟里,“我”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被名为“悲伤”的洪流所占据的躯体。事后,那种深深的羞耻感与虚脱感交织在一起——我为自己的“失态”感到羞愧,却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在某种力量面前,个人的意志薄如蝉翼。
更多的时候,它来得更悄无声息,却同样具有瓦解的力量。可能是工作中一个无心的疏漏被指出,理智上明白只需改正即可,但一股滚烫的羞愤会瞬间烧穿天灵盖,让整个下午的思维都陷入瘫痪。也可能是在深夜,毫无缘由地,对未来的虚无想象像藤蔓一样缠住脖颈,恐慌感让呼吸变得急促,必须立刻开灯,用明亮的光源和清晰的实物才能将自己一点点拉回现实的地面。每一次,我都像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搏斗,这个对手藏在我身体的深处,熟知我所有的弱点。
我曾憎恶这种“不能自已”,视它为意志的缺陷,是人格上的不体面。我羡慕那些据说“情绪稳定”的人,他们似乎总能从容地驾驭自己的内心,像熟练的船长驾驭航船。我尝试过无数方法去压制、去克服、去消灭它:深呼吸,数数字,运动到筋疲力尽,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。它就像影子,光越强,它似乎躲得越深,但只要一转身,一松懈,它又沉默而固执地贴上来。
直到某个同样难熬的夜晚,我精疲力竭,放弃了所有对抗的企图,只是任由自己在情绪的泥沼里静静下陷。奇怪的是,当我不再挣扎着要“自已”,要“控制”时,那泥沼的吸力反而减弱了。我忽然意识到,或许“不能自已”并不全然是敌人。它是我生命感知力过于尖锐的证明,是我与世界碰撞时产生的、最真实的“痛觉神经”。那个在葬礼上失控的我,承载的是对至亲最浓烈的不舍;那个因小事而羞愤的我,内核是对自我价值近乎严苛的看重;那个被深夜恐慌吞噬的我,映射的是对存在本身深切的在意。它是我的一部分,一个笨拙、痛苦,但无比真实的部分。
现在,潮水正在缓缓退去。厨房里传来母亲唤我吃饭的声音,温和而平常。稿纸上的墨点已经干了,形成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岛屿。我依然不能完全驾驭自己情绪的潮汐,我可能永远也成不了那个从容的船长。但我知道,我不必再为此感到全然的恐慌与羞耻。这反复的“失控”,或许正是我与内心深处那个脆弱而真实的生命本体,一次次笨拙而真诚的相认。当我允许自己“不能自已”的时候,我才真正触摸到了“自己”的轮廓,那轮廓崎岖、战栗,但确确实实,存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