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大如椽书时代

旧时听人说“笔大如椽”，总觉是极夸张的。一支笔，怎能粗壮如建房架梁的椽子？那还如何握得住，如何写下蝇头小楷？后来才渐渐明白，这四字说的哪里是那实体的笔，分明是那笔下的分量。

这“如椽”之笔，首先得是蘸饱了墨的。墨要浓，要醇，是经年累月的沉淀，不是清水淡墨，浮光掠影。古来那些传世的文章，哪一篇不是心血熬成的浓墨？司马迁一部《史记》，那是忍尽腐刑之辱，访遍名山大川，将上古至汉武的千年风云，都化作了笔下墨汁。那墨里，有汗，有泪，甚至有血。笔握在手里，自然是沉甸甸的，因为它蘸着的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分量。没有这等墨打底，笔杆雕得再精美，也不过是件玩物，轻飘飘的，写不出半个刻进历史的字。

墨饱了，还得有挥洒的力气与胆魄。椽子是用来撑起广厦的，笔既如椽，便也要有担当，有格局。它不能只描摹风花雪月，更需直面现实，记录真相，担起道义。杜甫的笔是如椽的，“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”，十个字，如十根巨椽，撑开了盛唐华袍下最惨淡的裂缝，让千百年后的我们，依然能触摸到那份刺骨的冰凉。鲁迅的笔也是如椽的，它像投枪，像，更如一根根坚硬的椽子，试图在一片漆黑的铁屋中，支起一角光亮，唤醒几个“较为清醒的人”。这笔落下，往往伴着风险与孤寂，但正因有了这不计利害的一笔一划，文明的屋宇才得以不塌，精神的世界才总有脊梁。

“笔大如椽”最动人处，或许还在于那“如椽”之笔，有时竟能生出最精微的刻画。谁又能说，“笔大如椽”者，只会写宏阔的叙事、激昂的呼号呢？《红楼梦》里，曹雪芹那支笔，写尽了家族兴衰、人世虚幻，可谓宏大无匹。可同是这支笔，却能细致地写出黛玉眉尖的轻蹙、宝玉袖口的褶皱、一盏茶的温凉、一场雪的清寂。这恰如一根最坚实的椽子，它本身是宏大的结构，却稳稳地托起了无数雕梁画栋、镂花窗棂的精致。真正的“如椽”之笔，是既有撑起时代框架的雄力，也有熨帖人性皱褶的柔情。它的“大”，在于格局与境界，而非笔画的粗疏。

今人手中之笔，早已化作键盘与屏幕。书写的工具轻了，快了，那“如椽”的感觉，似乎也渐渐遥远。我们每天生产海量的文字，其中多少是浮沫，多少是沉淀？当我们敲下每一个字时，可否感到一丝重量？那重量，来自对事实的敬畏，来自对文字的诚恳，更来自内心那份不愿随波逐流的执着。

“笔大如椽”，终究是一种期许，一种境界。它要求那握笔的人，胸中有沟壑，眼底有苍生，下笔有千钧。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书写中，寻得一点墨的浓醇，养得一分笔的骨力。即便不能人人成为栋梁，至少，让写下的字，对得起自己的良心，配得上那支无形的、理想的“如椽之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