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眉山下少人行，何处觅得旧时踪

峨眉山的影子，斜斜地铺在午后的小径上。这山脚下的“少人行”，不是指全无人烟，而是说，那属于游人的、喧腾的步履，似乎都涌向了金顶的佛光和猴群的闹趣。山门之内是熙攘的，山门之下，通往村镇与田野的岔路，便静了下来。

路是旧的石板路，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，软软的，踏上去几乎无声。两旁的树是老树，枝桠横斜，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。偶尔有本地人挑着担子走过，竹扁担吱呀吱呀，声音悠长而扎实，很快便消失在弯道后面，只留下空荡荡的寂静。这寂静里，能听见溪水在看不见的谷底琤琤淙淙，听见风过竹林沙沙的碎响，甚至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，慢慢与这山脚的脉搏合拍。

少人行，便有另一种“行”浮现出来。是野花在路边自顾自地开谢，是松鼠抱着松果倏地蹿上高枝，是云雾从山腰漫不经心地溜达下来，拂过屋檐，又攀上另一片崖壁。时间的步子在这里仿佛拖得长了，慢了。你不必急着去征服什么高度，朝拜什么圣迹；你只是走着，像一个偶然路过的局外人，看山如何从巍峨的象征，还原成一片朴素而深沉的、有体温的实体。它不用奇景来震慑你，只用无处不在的细微生机与你相处。

山下也有零星的屋舍，白墙灰瓦，大半是旧的。有些门虚掩着，门口晒着些竹笋或草药，生活的气息朴素地摊开着。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，对着山影喝茶，他的安静，仿佛是这山影的一部分。这里的人，似乎早已习惯了与山对视，他们的日子，便是这庞大山脉呼吸吐纳间最平实的一呼一吸。游人如潮水般涨退，他们却是岸边的礁石，守着一种更恒久、更缓慢的循环。

远处传来寺庙隐隐的钟声，隔着层叠的绿，显得渺远而清凉。那钟声仿佛在提醒你，山的庄严与精神在高处；而此刻你所在的“少人行”处，是山的家常与底色。热闹是属于佛殿与云海的，而这一份清寂与自足，是属于泥土、根系与寻常岁月的。你忽然觉得，看山未必要登顶。在这人迹疏落处静静走一遭，山不再是遥望的风景，它成了你脚下可感的坚实，耳边可闻的细语，一种无须言说便能领会的、沉静的陪伴。

待到日头再偏西一些，山的影子愈发浓重，将小径完全覆没。你转身离开，身后那片“少人行”的清净，便和整座峨眉山一起，默默收拢了自身，复归于一片苍茫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