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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老杨这辈子都在林子里。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,林子密得透不过光,脚底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着厚地毯。空气里有股清冽的甜味,那是树皮、泥土和无数看不见的生命混合的气息。父亲指着那些两人合抱的大树说:“这都是你爷爷的爷爷那辈人看着长大的。”那时的林海,是墨绿色的、汹涌的、仿佛没有边际的。
后来,林子边上开始有了机器的轰鸣。先是零星的“嗞嗞”声,那是油锯在啃一棵孤独的老松。再后来,轰鸣声连成了片,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喘息、咆哮。卡车从山里出来,满载着一截截圆木,像运走一具具巨大的躯体。林子从边缘开始,一点点地褪色、萎缩,像一块被水洇湿又晾干的墨迹,越缩越小。
老杨也成了这轰鸣声的一部分。他接替父亲,在林场开运材车。方向盘在他手里,油锯在别人手里,他们像一群分工明确的工蚁,合作着分解这片古老的绿色。他载着木头下山时,从不敢回头看。车后视镜里,只有飞扬的尘土和不断后退、变得稀疏的树桩,像大地上一片片刺眼的疤。
退休后第二年,老杨在城里的儿子家实在待不住。他总觉得憋闷,窗户关得再严实,也挡不住外面那种干燥的、混着尾气的风。他执拗地回了山里,回到林场边上的老房子。
老房子还在,但推开后窗,眼前却让他愣了半天。记忆里那片一直延伸到天边的浓绿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低矮的、蔫头耷脑的次生林,稀稀拉拉地站在山坡上,一眼就能望到对面裸露的黄土坡。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,又硬又燥。山涧的水声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戴上老花镜,翻出父亲留下的老相册。黑白照片里,父亲站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旁,人显得那么小。他记得那棵树的位置,就在屋后不远。他颤巍巍地走过去,那里现在只有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坑,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,第一次听清了窗外的声音。不是松涛,不是虫鸣,是呜呜的风声,空洞地刮过山梁,像是在哭,又像在质问。他失眠了。闭眼就是他运下山的那些木头,它们滚动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,此刻在他脑子里无比清晰。那些被他亲手送走的,是这片土地的骨头。
第二天一早,老杨翻出了所有的积蓄,又求了以前的老工友,弄来几十棵耐旱的小树苗。他扛着锄头和水桶,上了屋后的秃坡。锄头挖下去,砰的一声,是坚硬的板结土层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一点点地凿,像在和这片变得陌生的土地较劲。汗水滴进土里,瞬间就被吸干了。儿子打来电话,声音很大,透着不解和心疼:“爸,您这是何苦呢?那又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!你一个人能种回一整座山吗?”
老杨没回答。他只是用沾满泥土的手,小心地把一棵孱弱的树苗放进坑里,扶正,填土,踩实。是啊,他不是神,种不回父亲见过的、他童年时的那个林子了。但他总得做点什么,为这片只剩下呜咽风声的山,为自己心里那片再难安睡的空白。也许,他只是想在这片过于安静的山坡上,重新栽下一点声音——哪怕只是未来一丝微弱的、叶子摩挲的声响。这微不足道的“沙沙”声,是他唯一能想到的,对这片沉默山林,迟到了大半辈子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