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春岂容挥霍：在虚度中惊醒的时光》

高中那会儿，我有个同桌叫林远。他抽屉永远乱得像战后废墟，试卷和武侠小说纠缠在一起，课本边角全是他画的火柴人战役。他上课有一半时间在神游，另一半在草稿本上写没人看懂的诗。他总说：“急什么？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。”他把“挥霍”说得理直气壮，仿佛那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。高三一模，他考了班里倒数。老师痛心疾首地找他谈话，说别人在冲刺，你在荒废。林远低头听着，第二天却又溜去天台看了半小时鸽子回巢。

我当时是瞧不起这种挥霍的。我的青春是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，是摞成墙的习题册，是戒掉了漫画和篮球的“正确活法”。我以为林远会后悔。直到高考前一个月，他在数学课上突然被点名。老师指着黑板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问：“林远，你说说辅助线该添在哪儿？”全班等着看笑话。他盯着图形看了十秒，走过去，拿起粉笔，画了一条谁都没想到的线，解题步骤简洁漂亮。老师愣住，问他什么时候学的。他挠挠头：“上周翻书觉得这玩意儿像搭桥，随便想了想。”

那年高考，我去了不错的大学，林远只上了个普通专科。联系渐渐少了。去年同学会再见他，他开了家小工作室，做手工木艺。聊起近况，他手上还有新鲜的木屑。“那时候啊，”他笑着摇头，“不是不做题，是觉得好多题做起来没意思。我在草稿纸上算天体运行轨道，算着算着就想到老子说的‘天地不仁’，想到人这么渺小，争那几分到底为啥。想不通，就去看鸽子，看它们飞的那个弧度，像函数曲线，也像什么都没留下。”他工作室里摆着不少作品，其中一个叫“熵增的课桌”，完美复刻了我们当年那堆混乱的抽屉，他说那是他青春的纪念碑。

我这才恍惚明白，青春里的挥霍，从来不是同一个模样。我的挥霍，是挥霍了晚风、球场和懵懂的心事，把所有色彩压成黑白试卷的刻度。他的挥霍，是挥霍了标准答案意义上的“前程”，把时间典当给了那些“没用”的遥望和沉思。我们都在挥霍，只是货币不同。他支付了安稳的未来，兑换了漫无边际的自我探寻；我支付了幻想的翅膀，兑换了一条稳健的跑道。

聚会上有人提起谁买了房谁升了职，林远只是听着，偶尔笑笑。散场时，他送我一个小木雕，是个向前奔跑却回头张望的少年。他说：“你看，我们都在时间里挥霍，只是我的挥霍，当时就能听见响声。”我握着那木雕，忽然觉得，青春这场盛大挥霍里，或许根本没有赢家或输家。我们都曾是时间的富翁，只不过有人把财富换了即刻的银两，有人换了远处的风铃。铃声与银两的叮当，都是岁月消逝的声音，都值得在多年后下酒。酒醒处，青春已过，而我们，都曾富有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