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一色无纤尘的意境新探

江，见过许多回，江边的城也住过好几座。但能称得上“江天一色无纤尘”的，却只那么一个偶然的黄昏。

那是在镇江，一个深秋的傍晚。从北固山的后坡慢慢逛下来，本已有些倦了，心里还盘桓着“何处望神州”的苍凉。及至转到山前，一片浩渺的水光毫无防备地扑进眼里，人便呆住了。

那真是难以言说的干净。长江在这里铺展得极宽，对岸的轮廓淡得像用最软的铅笔在灰蓝的纸上轻轻蹭了一道痕，几乎要化进天空里去。天是那种将暮未暮的鸭蛋青，均匀地、毫无褶皱地垂下来，与江水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，分不清边际。水面上没有船，没有鸟，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，平滑得像一大匹陈年的青缎子，静静地晾着。落日早就沉下去了，却留了些不知来处的光，均匀地洒在这水天之间，于是那青缎子便泛出一点极柔和、极含蓄的晕，不亮，却把一切都浸透了。

最奇的是那“无纤尘”。不是眼睛看不见尘埃，而是心里觉着，这天地之间的一切烦琐、一切纷扰，都被这无边的青灰荡涤干净了。平日里那些车马的喧嚣、人语的嘈杂，此刻都退到极远极远的背景里去了，成了无关紧要的默片。连方才怀古的愁绪，也被这浩然的空明稀释得无影无踪。人就站在那里，呼吸都放缓了，怕一丝气息，都会搅扰这亘古的宁静。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“澄怀”，原来心是真的可以像这江天一样，空明到一物不存，只映着无边的光。

后来读过些书，知道这“江天一色无纤尘”原是张若虚的句子。他那《春江花月夜》写尽了繁华与幽思，可最撼动我的，却是这开头劈空而来的八个字。那不是写景，是忽然敞开的一个境界。少年时读，总想配上如何瑰丽的画面；真见了这景，才明白最高的瑰丽，原是这般“无”。没有彩霞，没有明月，没有花林，就在这最简单的青灰里，蕴着天地最本真的面容。

风终究是起了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阵极凉的风贴着江面拂过来，那匹青缎子才微微地颤了一下，对岸那道铅笔痕也跟着晃了晃。远处，终于亮起了一星、两星灯火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悄悄探来的目光。我知道，这“无纤尘”的刹那就要过去了。转身往回走时，心里却格外地静，仿佛装下了那一整个空阔的江天，往后的日子，再多的尘埃落上去，底下总还有这片青灰的底色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