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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《鹤困鸡群:困局中的不凡与突围》

我们学校操场后头,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,里面关着一只灰鹤。它从哪儿来,没人说得清。笼子就挨着学校的养殖角,这边是它,孤零零一个;那边是一群芦花鸡,整日介咕咕咯咯,刨土打滚,热闹得很。

这鹤真是好看。即便笼子矮小,它仍习惯性地缩着细长的脖子,仿佛头顶着看不见的天穹。一身羽毛灰扑扑的,沾了些尘,可脖颈那一抹深色,和翅膀收拢时隐约露出的黑白纹路,到底不是凡品。它吃的是和鸡一样的谷糠拌菜叶,喝的是同一个水槽里的水。可它吃东西的样子,和鸡完全不同。鸡群是争先恐后,一哄而上,啄得满地狼藉。它呢,总是等鸡群散开些,才踱过去,长长的喙轻轻点着食槽,慢条斯理,好像那不是粗粝的饲料,而是需要仔细品味的珍馐。吃几口,便会抬起头,望向笼子外面——不是看那些鸡,而是看向更远的地方,操场尽头那一小片光秃秃的、连棵树都没有的天空。

那群鸡起初是怕它的。它偶尔舒展一下翅膀,哪怕只是半开,那巨大的翼展也会吓得鸡群扑腾着四散惊叫。但日子久了,鸡们发现这“大鸟”不过是个沉默的邻居,从不与它们争抢,也发不出嘹亮的声音,便渐渐放肆起来。有时,它们会凑到鹤的笼边,歪着头,用豆子似的眼睛打量它,咕咕几声,仿佛在议论这个不合群的怪家伙。更有大胆的小公鸡,会故意把谷子啄到鹤的脚下,或者在水槽边溅起水花。鹤对这些,通常是漠然的。它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那只又黑又亮的眼睛瞥一下,便又转回去,维持着那种凝固般的姿态。只有当某只鸡真的莽撞到几乎碰到它时,它才会猛地一缩颈,发出一声低沉、短促、不像鹤鸣的闷响,惊得那冒犯者连跑带飞地逃开。

我最见不得的,是下雨天。雨水把鸡群赶进了简陋的棚子,它们挤作一团,聒噪不休。只有那鹤,依旧站在笼中。雨打湿了它的羽毛,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,显得它更加瘦骨嶙峋。它却不躲,只是把脖子缩得更紧,像一根承受着重压的弯曲铁钉。那一刻,它不像鹤,倒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、放大无数倍、而又无比落寞的麻雀。它本应属于泥泞的沼泽、开阔的滩涂、或是清澈的浅水,振翅间便是风雨,鸣唳时便上九霄。如今,它脚下是混着鸡粪的泥泞,耳畔是家禽安稳的啼咕,眼里是那一方被铁栏切割成无数小块的、灰蒙蒙的天空。

我们几个孩子曾偷偷想过把它放走。可笼门的锁很结实,我们也知道,就算打开了,这方圆多少里都是农田和村庄,它又能去哪儿呢?它或许早已忘记了如何长途飞翔,也找不到可以果腹的鱼虾。这个认知让我们感到一种无力的沮丧。

后来,我去外地读书,离开了那个小镇。许多年过去,关于故乡的记忆都淡了,可那只鹤的影子,却时不时在脑海里浮现。直到有一次,我在一个偌大的会议室里,听着周围人热烈地讨论着一些我完全不感兴趣、却必须装作关心的议题,看着一张张精明而亢奋的脸,我突然想起了它。想起它在那喧闹的鸡群边,那份格格不入的沉默,那份缩着脖子仰望天空的隐忍,以及那身被泥水与尘埃遮蔽了光芒的羽毛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也困在某个无形的笼子里。四周是“鸡群”的喧嚷与满足,而我心底,或许也还残留着一点对“天空”的模糊向往。只是,我早已学会了像它一样,缩起脖子,低下头,安静地吃着眼前的谷糠,只在无人注意的间隙,才敢飞快地瞥一眼窗外那一片有限的、不属于自己的天色。鹤困于鸡群,是命运的错置与可视的悲哀;而人困于自己并不认同的生活,却是更普遍、也更无声的叹息。那只鹤成了一个遥远的象征,提醒着我某种失去的、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高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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