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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村东头的老戏台子后头,有片坟圈子。坟圈子边上,孤零零地杵着两棵老柏树。打我记事起,它们就在那儿,黑黢黢、沉甸甸的,像两个墨点,摁在黄绿交错的田埂尽头。村里人都说,那树,怕有上百年了,是守着祖宗的。
那真是两棵“苍”到了骨子里的树。树皮皴裂得厉害,一道道深沟纵裂下去,摸上去,硬、糙,硌手,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络。颜色是那种铁灰色,雨天泛着湿漉漉的黑光,晴天又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。树冠并不如何茂盛,枝叶盘曲虬结,针叶也是暗沉沉的绿,不鲜亮,不招摇,一年四季就那么沉着个脸。它们就那么站着,看惯了春种秋收,看尽了生死嫁娶,也看淡了人来人往。
我小时候怕走那片地,总觉得那树影子里藏着什么古老精怪。尤其是傍晚,夕阳把西天烧得一片火红,那两棵柏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,一直爬到田埂上,爬进将熟的麦子地里,阴森森的。风穿过枝丫,声音也和别处不同,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,不像杨树叶子哗啦啦地脆响,那声音又低又沉,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叹息。
后来离了家,去了好些地方,见过名山大川里被护栏围起来的“古树名木”,也见过公园里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风景松。它们都好看,都珍贵,可总觉得隔着一层。它们太像个“景”了。不像我们村那两棵,它们不是什么景,它们就是日子本身的一部分,是土地长出的一截沉默的历史,是坟头飘着的一缕固执的魂。
去年冬天回去,办完事,鬼使神差地又绕到那儿去。正是腊月,北风刮得紧,田野里光秃秃的,一片萧瑟的土黄。天是铅灰色的,低低地压着。那两棵柏树,却在这样的天地间,显出了它们的分量。它们依旧苍黑,依旧沉默,但那种“苍”,不再是儿时感觉里的阴森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经得起咀嚼的底色。风撼动着它们,它们只是微微晃着顶梢的枝叶,躯干纹丝不动。在一片万物凋敝的寒冬里,唯有它们,还固执着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深色。树下散落着些鞭炮的红纸屑,是年前谁家上坟留下的,那一点点刺目的红,更衬得那苍黑亘古不变。
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“苍松翠柏”里的那个“苍”字。它不是鲜绿,不是嫩黄,它是时间一层层刷上去的釉色,是风雨一遍遍捶打出来的质地。它不漂亮,但结实;它不悦人,但耐看。它守着一些东西,也证明着一些东西。守的大概不是坟里的枯骨,而是一代代人在此耕作、繁衍、然后归于尘土的那股子循环往复的劲儿。证明的,或许就是在这循环往复里,总得有点什么,是风刮不倒、雪压不垮、时间也磨不去的。
我没走近,就站在田埂这头远远望着。天色愈发沉了,那两棵树渐渐融入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比夜空更浓重的轮廓。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儿,一直会在那儿。就像这片土地上许多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又实实在在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一样。它们活着,就是一种苍劲的、无声的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