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难忘的老师作文中，那不曾褪色的身影》

初二那年的物理课，李老师推门进来时，粉笔灰正跟着他旧夹克的衣角一起飘。他没说“打开课本”，而是从兜里掏出个瘪了的乒乓球，往讲台上一扔。“谁能把它弄圆？”底下哄笑。他转身去墙角拎起一壶开水，球往盆里一丢，热气腾起来。几分钟后，那只球竟颤巍巍地鼓着肚皮浮了上来。

“看，热胀冷缩。”他捏起湿漉漉的球，“物理不是书上的字，是这只球憋着的一口气。”那堂课没人走神。他讲惯性，就把生锈的自行车蹬到讲台边，猛地一刹，车后座捆着的铁皮饼干盒哐当滑出去老远；讲光学，他拆下老花镜片，让我们轮流看窗外的梧桐叶怎么在镜片里颠倒了世界。他的教案永远只有掌心大的半页纸，可他的口袋像个百宝箱：断掉的弹簧、缠着胶带的磁铁、用了一半的电池，全是他从修理铺垃圾堆里捡来的。

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，是秋末那个雨天。我那份关于电路连接的作业画得一塌糊涂，他课后把我留下。我以为要挨训，他却从抽屉里摸出个手电筒，又抓了把五颜六色的电线。“光听不行，得让手记住。”他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手指，一根根去辨认铜丝，再教我把塑料皮一点点拧掉。电线在他手里像温顺的藤蔓，在我手里却硬得像铁丝。接电池时我手抖，小灯泡死活不亮。他不出声，只把我的手指轻轻按在接触点上。“感觉到了吗？这里要抵住，电才肯过去。”忽然，灯泡在我手心微弱地闪了一下，接着竟稳稳地亮起一团橘黄。那光不亮，却把实验桌上斑驳的油漆照得清清楚楚。我抬头，看见他额头的皱纹也浸在那片暖光里。“你看，通了。”他笑起来，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，“东西坏了不怕，怕的是不敢碰它。”

后来我物理一直不算顶尖，但总记得那个雨天手心的温度。再后来听说他退休了，学校要给他办欢送会，他摆摆手，第二天就带着老伴回了苏北老家。去年同学聚会，有人提起他，说在县城的中学门口看见他摆了个小摊，免费给孩子们修自行车，车筐里还总放着几个乒乓球、几节旧电池。我们这届学生里，没有一个成为物理学家，但好几个成了工程师、修车师傅、家电维修工。我们手上都留着那种触感——当某个电路终于接通，当某个卡住的零件突然松动，那一刻指尖细微的震颤，和当年他握着我们的手，等待灯泡亮起时的颤动一模一样。

他可能从没想过要教出什么天才，他只是固执地相信，每个孩子手里都该有一捧光，哪怕微弱，也要亲自点亮它。那只被开水烫圆的乒乓球，后来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浮沉着，像一颗不会沉没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