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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海魂不眠:《大海的呼唤》中的永恒回响

浪,一层叠着一层,从灰蓝色的地平线上赶过来,起初只是沉默的涌动,到了近处,才骤然立起,轰然一声,在礁石上撞得粉碎。那声音不是破碎,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、近乎粗野的释放。碎末化作白沫,又化作千万颗细密冰凉的水珠,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微腥的、原始的气味。我站在这里,觉得脚下的岩石在微微震颤,仿佛整个陆地,都在应和着那来自远方的、深沉而有力的脉搏。

这呼唤,首先不是给耳朵听的,是给骨头听的。它穿透皮肉,直接敲打在人的骨头上,让那些被城市规训得太久、几乎要忘记自己也是从水里来的骨骼,一阵阵地发麻、发酥。它说,回来吧。回到这混沌初开时的动荡里来,回到这没有边界、没有屋顶的广阔里来。你看那天与水的交界,永远是模糊的、流动的,那里没有一条必须遵守的线。你那些陆地上的烦恼、计较、画好的格子与填满的表格,在这里,被这无休止的潮汐一刷,就淡了,就成了一抹随时可以抹去的沙痕。

海鸟的叫声,尖利地划破咸湿的空气,它们像是这呼唤的信使,贴着浪尖飞,姿态是那样傲慢又那样自由。它们不关心方向,风就是方向。一个浪头打来,把几只小小的沙蟹冲得晕头转向,它们慌乱地横着身子,急急忙忙地重新挖洞,钻进去。下一刻,浪退了,它们又钻出来,仿佛刚才的灭顶之灾从未发生。大海就是这样,一边给予,一边夺走;一边创造,一边毁灭。它呼唤的,或许正是对这种无常的坦然。它不对任何生命做出承诺,无论是巨大的鲸,还是微小的浮游生物,都在它永恒的律动里,完成自己的那一刹那。

我蹲下身,把手浸入一片被礁石围住的小小水洼里。水冰凉刺骨。水洼的底部沉着几枚被磨圆了的卵石,黑褐色的,上面附着些墨绿色的海藻。一只极小的小蟹,通体透明,静静地伏在一块石头背面。它的世界,就是这个巴掌大的水洼,潮水涨时,它与大海重逢;潮水退时,它便守着这一小片天空。大海的呼唤,对它而言,就是生存的全部背景音,是呼吸的节奏本身。这让我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站在干爽陆地上、用鞋子隔开泥土的人,才是真正远离了故乡的游子。我们建造隔音的墙,铺设平整的路,却把自己弄得越来越脆弱,一点风雨,就能让我们惊慌失措。

天色向晚,海的颜色更深了,从灰蓝转向一种沉重的黛青。远处的灯塔开始一闪一闪地亮起来,那光是温黄的,努力想在海的墨色里撕开一道口子,却显得那么微弱而固执。涛声此刻听来,不再是白日的喧腾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连绵的哼鸣,像巨人睡梦中的呼吸。这呼唤,在夜里便成了摇篮曲,哄着所有漂泊的船,和船上漂泊的心。它说,睡吧,纵然明日风暴将至,此刻的安宁是真实的;纵然前路迷雾重重,脚下的涌动是坚实的。

我终究是要转身离开的,回到我那有墙壁、有屋顶、有各种明确界限的生活里去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海风的咸腥气,已经沾在我的头发上;那涛声的节奏,已经录进了我的耳朵深处。以后,在某个过于安静、或过于嘈杂的瞬间,那呼唤会从我的骨头缝里再度响起——低沉地,固执地,一声,又一声。它不要求我立刻扬帆远航,它只是提醒我,我的生命里,有一部分永远应该是潮湿的、开阔的、未被驯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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