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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故纸堆外一孤鸿——我的《范爱农》读后随感

读罢鲁迅先生的《范爱农》,心里总梗着些什么,像梅雨时节濡湿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闷着。那不是激昂澎湃的悲愤,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、绵长的凉意,从字缝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缠绕在心头,久久不散。

范爱农这个人,初看是顶不讨喜的。东京初遇,徐锡麟案发,同乡会激昂争论,唯独他,冷峭地冒出一句“杀的杀掉了,死的死掉了,还发什么屁电报呢”。这话在当时满腔热血的青年听来,简直是冰冷彻骨、不近人情。连鲁迅先生起初也厌恶他,觉得他离奇,可鄙。这恰恰是范爱农悲剧的起点——一个清醒者,在集体性的悲愤与躁动中,因其过早的冷峻与不合时宜的实话,被目为异类,被推至孤独的边缘。

他的“冷”,并非天性凉薄,而是理想被现实反复碾磨后,筛落下来的一把灰烬。他曾是热血青年,东渡求学,怀揣变革的梦想。但归国后,迎接他的是怎样的光景呢?故乡依旧如故,革命看似成功,实则“内骨子是依旧的”。他处处碰壁,生计无着,只能寄身熟人家中,教几个小学生糊口,甚至到了“几乎无地可容”的地步。那曾经可能燃烧过的火焰,在一次次失望与困顿中,渐渐熄灭了,只剩下余温尚存的灰,与无法融入环境的棱角。他的喝酒,他的牢骚,他那“白眼看鸡虫”的傲岸,都是这灰烬之下,不肯完全熄灭的星火在作痛地闪烁。

鲁迅与他的重逢与交往,是全文最见温度,也最显悲凉的部分。在绍兴师范学校,他们曾有过一段“几乎天天见面”的共事时光,喝酒谈天,在微醺里发些“愚不可及的疯话”。那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寒夜中的短暂依偎。连这小小的、暂时的“同路”也迅疾逝去。学校解散,鲁迅赴南京,范爱农便又坠入更深的泥淖。他写给鲁迅的信,字里行间是愈发浓重的窘迫与绝望,“如此世界,实何生为?盖吾辈生成傲骨,未能随波逐流,惟死而已,断无生理。”这已是一封用生命写就的诀别书。

他的死,写得极平静,却极惊心。“掉在水里,淹死了。”是失足?是自沉?鲁迅说“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”。但这模糊,恰恰构成了最锐利的控诉。在一个容不下“傲骨”与“清醒”的“如此世界”里,一个不肯“随波逐流”的人,他的“死”,是失足还是自沉,其本质的差别又有多少呢?那社会性的“水”早已漫过他的脖颈,最终的淹没,只是时间与形式问题。死后,“大家讨厌他”,连其家族也以为羞,这身后的凄凉,比死更冷。

范爱农的悲剧,是一个“先觉者”在“未觉”乃至“不觉”的社会中的必然命运。他看透了革命后的换汤不换药,看透了人际的虚伪与世态的炎凉,但他无力改变,又无法妥协。他的孤独,是思想上的超前与行动上的无力所撕裂的伤口。鲁迅写他,不仅是追悼一位故友,更是为那一代(乃至历代)理想受挫、命运坎坷的知识分子,立起一座无字的碑。碑上刻着的,是时代转型期那难以言说的沉闷气压,是希望与幻灭交织的深刻创伤。

合上书页,范爱农那“高大身材,长头发,眼球白多黑少”的形象,仿佛就立在昏沉的暮色里,用他那特有的冷眼,望着后来的人。那眼神里,有质问,有悲凉,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警示:关于理想与现实的距离,关于个人与时代的抵牾,关于一个不肯“合群”的灵魂,其生存的艰难与陨落的必然。这叹息,穿越百年,至今听来,依然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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