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期间，我们家必吃的几道家乡传统年菜

我的家乡在闽南沿海的一个小村落。这里过年最核心的习俗，不是春晚，也不是鞭炮，而是除夕夜那顿叫作“围炉”的年夜饭。它不只是一顿饭，更像一场庄严而温暖的家庭仪式。

“围炉”的炉，指的是桌子正中央那个烧着炭火的红泥小火炉。炉上必炖着一锅热气腾腾的“全鸡煲”，鸡汤翻滚，香气弥漫。这炉火从年夜饭开始，要一直燃烧到午夜，寓意着家运兴旺、红红火火、血脉延续不断。炉火一旦点燃，就不能中途熄灭或添炭，所以准备炭火是父亲在除夕下午最重要的事，他挑选着大小均匀的炭块，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
围炉的菜式，每一道都有讲究。那锅全鸡，象征“全家福”；必须有一条完整的鱼，叫“年年有余”，而且不能吃完；一盘蚵仔煎，代表“财源广进”；长长的韭菜，意为“长长久久”；油炸的枣糕或菜丸子，叫“炸枣”，寓意“团圆发财”。这些菜名充满了朴素的谐音祈愿。最有趣的是“血蚶”，吃完的蚶壳不能扔掉，要洗净后撒在桌下和门后，老一辈说那是“钱壳”，积得越多，来年钱财越多。小时候，我们小孩总抢着吃血蚶，就为了攒下一小堆红艳艳的壳，觉得那就是一堆闪闪发光的。

吃饭的座位也暗含规矩。爷爷奶奶一定坐在最靠里的上座，父母次之，我们小孩坐在靠外或下首。开动前，爷爷会领着全家先祭拜祖先，用闽南语低声念叨着请祖先回家过年。然后，他会给每个人夹一块鸡肉或鱼，说一句吉利话，这个过程叫“添福”。这时候，平时再调皮的孩子也必须安好，接过食物时要双手捧碗。

吃饭时的话题，也围绕着这炉火和饭菜展开。大人们聊着今年的收成、渔汛，或者村里谁家起了新楼；孩子们则被鼓励说吉祥话，哪怕说错了，也会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，而不是责备。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，红彤彤的，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，一年的隔阂与辛苦似乎都融化在这蒸腾的热气里。母亲总会不断提醒我们：“脚要放在桌下的炉框边烘一烘，这样明年才会走得远，不怕冷。”于是，一家人的脚在桌下暖烘烘地挨着，那种实实在在的温暖，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。

午夜将近，村里的鞭炮声零星响起，我们的围炉也接近尾声。但大家并不离席，而是围着渐弱的炉火，吃着甜粿、花生汤，守岁。直到新年钟声被远处更大的鞭炮声“敲响”，爷爷才郑重地宣布“炉火旺到新年啦”，这顿围炉才算圆满结束。母亲会把剩下的炭火小心移到灶膛，意味着将这份兴旺接续到日常。

如今，生活在城市，年夜饭多在酒店解决，方便，却总觉少了魂。去年，我执意在家里复刻了一次“围炉”，买了电火锅，努力凑齐那些有寓意的菜。但当按下开关，电磁炉无声地加热时，我知道，那簇需要小心呵护、看得见火苗跳动的炭火，那种脚丫在桌下共享的温热，以及那被火光照亮、缓慢而亲密的谈话节奏，是再也无法完整重现了。家乡的围炉，围住的不只是家人，更是那段被炭火煨着的、缓慢而有力的旧时光。它告诉我，真正的团圆，是心要像那炉炭一样，实实在在地挨在一起，共同燃烧，共同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