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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从前有个地方叫濠梁,两条河在这儿碰头,一片好水,养得鱼肥虾壮。水边有片老林子,树都长得歪歪扭扭的,枝子横七竖八地搭着,天光透下来,也是碎碎的,疏疏的。林子深处,有个土坡,坡上有个小小的亭子,顶上的茅草厚墩墩的,看着就软和。亭子里常坐着两个人,一个宽袍大袖,叫庄周;另一个戴着高冠,叫惠施。他们俩不爱说人间的事,专爱抬杠。
这天,日头懒懒的,风也懒懒的。庄子趴在栏杆上,看水里的鱼。那些鱼,三五成群,有的忽然一摆尾,箭似的射出去老远;有的就那么悬着,腮帮子一鼓一鼓,仿佛在打盹。看了一会儿,庄子悠悠地说:“你看这水里的鯈鱼,游来游去的,多快乐。”
惠子正在想一个关于“名”与“实”的难题,听了这话,把眉毛一挑:“你又不是鱼,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?”
庄子头也没回,手指轻轻敲着木栏:“你又不是我,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?”
惠子等的就是这句,立刻接上:“好!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;可你本来就不是鱼,那你百分百地不知道鱼的快乐。这不就结了?”
庄子这才转过脸,脸上带着一点笑影,不是赢了的笑,倒像是小孩子捉迷藏被人找着了的那种笑。“我们还是回到开头的话吧。你问我‘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’,这就是说,你已经承认我知道鱼的快乐了,才来问我的。我告诉你,我是在这濠水的堰上知道的。”
话说到这儿,就没再往下说。风从水面上来,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,穿过亭子,把两人的衣襟吹得微微掀动。惠子没再反驳,也望着那一片粼粼的水光出神。远处有只白鹭,单脚立在浅滩上,脖子缩着,像个哲人。林子里的蝉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叫,声音又长又空,把四下里衬得更静了。
庄子那话,听着像是诡辩,要把人绕进去。可细想想,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。他看鱼,看得久了,自己的心思好像就顺着目光,滑进了那一片清亮亮的水里。他看见鱼从容地摆尾,悠然地上浮下潜,那份舒展,那份自在,没有网罟的惊扰,没有饵食的诱惑,这景象本身,不就是一种“乐”么?他不是用脑子“推论”出鱼的乐,他是用整个身心,“感觉”到了那份生机流动的畅快。他的乐,和那水中鱼的“乐”,在那一瞥之间,仿佛通了电,连成了一片。
后来的人,把这事儿和另一个故事合在一块儿,叫“濠濮间想”。那“濮”字,说的是另一桩公案。楚王派两位大夫到濮水边去找庄子,许他做国相。庄子正钓鱼呢,头也不回,问那两位:“听说楚国有个神龟,死了三千年了,楚王用竹箱装着它,用锦缎盖着它,供在庙堂之上。你们说,这龟是宁愿死了留一把骨头让人尊贵呢,还是宁愿活着,在烂泥里摇摇尾巴?”
两位大夫老实回答:“那当然是宁愿活着在烂泥里摇尾巴。”
庄子说:“那就请回吧。我也要在这泥巴里摇我的尾巴了。”
这两个地方,一个濠梁,一个濮水,被后人念着,就成了一个词——“濠濮间想”。这“想”,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,也不是精密的思辨。它就是一种心境,一种把自己从“人”的壳子里暂时放出来的心境。站在水边,看着那些和自己全然不同的生命,不拿它们当菜肴,不拿它们当宠物,也不拿它们当研究的对象,就只是看。看着看着,心里那些得失、是非、贵贱的硬壳子,就让水给泡软了,化开了。好像自己也成了一条鱼,一棵树,一缕风,混混沌沌地融在那一片天地生机里头。这片刻的出神,比什么高官厚禄都金贵,是真正的“逍遥”。
再后来,皇帝们在自家园子里挖湖堆山,总爱给某个临水的亭子或小屋,挂上一块“濠濮间”的匾额。他们坐在那精致的亭子里,看着池子里精心喂养的锦鲤,大约也想寻一寻那份“间想”。只是那池子太规整,那鱼太肥腴,那心思也太重,那层贵贱的壳子,终究是穿不透、化不开了。那真正的“濠濮间”,不在亭台楼阁的匾额上,它只在那个有风、有水、有虫鸣、有两个老朋友拌嘴的下午,在庄子那悠悠的一瞥里,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