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提示
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梨花木的匣子搁在五斗橱最上层,蒙着一层细软的灰。我踮着脚把它够下来时,一股沉郁的樟脑味儿混着旧木头的香气,轻轻散开。铜扣已经锈住了,我用指甲抠了好几下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盖子才不情愿地张开。
最先看到的是一面鹅蛋形的玻璃镜,背面水银剥落了好几块,照出的人影有些恍惚。镜子底下,压着厚厚一叠。最上面是张黑白照,边缘让时光啃出了毛边。照片上的姥姥,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素净的斜襟褂子,两条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。她没看镜头,微微侧着脸,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像初春冰面下的水流,看不太真切,却分明在那里。
照片下面,是一方褪了色的红纱巾。我拎起一角,薄如蝉翼的料子,仿佛一碰就要碎了。妈妈说,这是姥姥结婚时,唯一的“红妆”。那时候日子紧巴,扯块红纱巾盖头,就算礼成了。我把纱巾轻轻覆在脸上,透过那层朦胧的红色望去,屋里老旧的家什都染上了一层暖昧的晕,好像能看见六十多年前,那个穿着蓝布衣裳的羞涩新娘。
纱巾底下,竟藏着几枚不同年代的,一分、两分、五分的,还有一个印着“1979”的五分钱铝币,磨得光滑锃亮。它们和几枚朴素的白铜顶针、一把断了几个齿的桃木梳躺在一起。再往下翻,是一小卷用红头绳仔细扎好的票据——几张早已过时的布票,半张泛黄的、写着“红糖半斤”的购货证。这些硬邦邦的小纸片,曾经紧紧攥着一家人的温饱。
匣子最深处的角落,躺着一个扁平的小铁盒,是那种最老式的清凉油盒子。我打开它,里面没有清凉油刺鼻的味道,只有两样东西:一小绺用红线系着的、枯黄柔软的胎发;还有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糖纸,紫色的玻璃纸上印着“大白兔”的图案,被抚展得平平整整,几乎没了皱褶。糖纸脆了,我怕弄破,只敢用指尖碰了碰。我忽然想起,小时候每次去看姥姥,她总能从那个永远上锁的抽屉里,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两颗糖来,看着我吃,笑得比糖还甜。这一张,是她为我,还是为哪个舅舅姨妈留下来的呢?
最后摸到的,是一张折叠着的、医院的收费单,日期是前年秋天。单据微微发潮,上面的数字有些洇开了。那时候姥姥已经住院,谁也不认识,只是安静地躺着。妈妈收拾老屋时,不知怎么,把这也收了进来。
我把东西一样样照原样放回去。扣上铜扣前,又看了一眼那面斑驳的镜子。恍惚间,那镜子里仿佛不是我的脸,而是一段段叠在一起的时光。这匣子里装的,没有一样是值钱的珠宝。它装的是一个普通女人从新嫁娘到外祖母的几十年,是那些窘迫日子里挤出来的一点甜美念想,是像胎发一样柔软、像糖纸一样易碎的疼爱与记忆,是一张沉默的、关于离别的凭证。
樟脑的味道又弥漫开来,这一次,我闻到的,全是姥姥身上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