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山绣水觅新境

一打开窗子，满眼是青郁郁的山。桂林的山，算不得顶高，却生得秀气，生得奇峭。一座座拔地而起，各不相连，像新生的竹笋，像含羞的少女，更像我案头那尊供着的、墨痕未干的笔山。它们不是北国那种莽莽苍苍、连绵不绝的派头，而是这里一攒，那里一簇，疏疏朗朗地，却又彼此顾盼着，仿佛一幅长卷上精心布置的笔墨。那山上的树木，蓊蓊郁郁的，给山体绣上了一层厚厚的、茸茸的绿毯子。阳光斜斜地切过来，那绿便有了深浅，明处是翠生生的，暗处是墨沉沉的，风一过，那深深浅浅的绿便活了，漾起一层层柔软的、光的涟漪。这哪里是山？分明是自然这位丹青圣手，以天地为纸，饱蘸了最鲜润的青色，逸笔草草，却又神韵十足地“画”出来的。

看罢山，目光便不由得顺着那山脚，滑到那水上去。漓江的水，是出了名的清，清得让你觉得那不能叫水，该叫一块流动的、温润的碧玉。水底的石子，圆润的，长着青苔的，一粒粒都看得清清楚楚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来似的。江面平得像一面新磨的镜子，将两岸那些画屏似的山，一丝不苟地、完完整整地“绣”了进去。天上的云，飞过的鸟，也一并落了进去。于是，水里也有了一个世界，一个更静、更柔、更梦幻的世界。船行过时，桨橹轻轻一拨，便把这幅“绣品”给揉皱了，山影、云影、树影，全都晃晃悠悠地碎开，化作一江闪烁的、金鳞似的波光。可不正是“绣”么？那水是上好的素色绸缎，那山影、天光、云霞，便是用最细的丝线，一针一针，绣进去的魂。

这“画”与“绣”，原是分不开的。没有山的奇秀，便衬不出水的清柔；没有水的明澈，也映不出山的妩媚。它们就这样你依着我，我傍着你，过了千千万万年。人在这山水间走着，看着，不知不觉，自己也成了画里一个淡淡的墨点，绣上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。心是静的，静得能听见阳光洒在树叶上的声音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应和着那江水的脉搏。

这般的山水，看在眼里，是风景；淌进心里，便成了诗。它不说什么磅礴的大道理，只是安安静静地，用它那无与伦比的、精巧的美丽，告诉你什么是浑然天成，什么是笔墨难描。我贪恋地看着，想把这一山的青，一江的碧，都装进眼里，带回我那只有四方天花板的屋子里去。我知道带不走，但这“画山绣水”的意趣，大约已在我心里，染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青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