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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苍黄翻复之间:历史的回响与变局

老陈蹲在田埂上,捏起一撮土,搓了搓。土色在指尖是焦黄的,干得发脆,像他此刻的嘴唇。远处,推土机的轰鸣闷闷地传过来,带着地平线的震颤。他脚下这片地,颜色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变幻——去年还是沉甸甸的黑褐色,一攥能出油,今年不知怎的,就成了这呛人的苍黄。

他记得父亲说过,地是有脾气的。好年景,土是润泽的深褐;旱年头,土就翻出一层焦黄。可父亲没说,有一种“黄”,不是老天爷给的,是打别处来的。那是一个黄昏,几辆陌生的卡车摇摇晃晃开进来,卸下些说不清来源的渣土,堆成了小山。村里人说,那是城里工地挖出来的“好料”,能肥地。小山慢慢摊平,混进了黑土里。头一年,庄稼疯长,秆子蹿得老高,村里人都说捡了宝。老陈却觉得那绿色绿得有点瘆人,透着虚浮。

第二年,颜色就开始不对劲了。原先醇厚的黑土,掺进了一种冷硬的苍黄色。这黄不是丰收的金黄,是一种褪了血色的、病恹恹的黄。庄稼的叶子从根子上开始发黄、打卷,像被火舌轻轻舔过。收成锐减,打上来的谷子也秕,煮出来的饭没了以往的香气。老陈去镇上问,农技站的人支支吾吾,最后只说:“土坏了,里头东西太杂。”

推土机的声响越来越近,那是新区扩建的脚步。补偿款的数额贴在村口,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年轻人捧着手机计算器按得噼啪响,脸上是潮红的兴奋。老陈的儿子也催他:“爸,签了吧!这地都这样了,还守什么?拿钱去镇上买房不好吗?”

老陈没答话。他又蹲下身,这次不是搓土,而是用手指狠狠抠进土里,直到指尖传来钝痛。他抠出一把深深的颜色——上层是那种虚浮的苍黄,扒开一指深,下面竟隐隐透出一点熟悉的、沉静的黑褐色。就那么一丝,倔强地嵌在令人窒息的苍黄里,像黑夜褪尽前最后一抹顽固的深色。就是这一抹颜色,让他的心猛地被揪紧了。这地,还没死透。

签协议那天,村委会里人头攒动,热气腾腾。轮到他时,他盯着那沓表格,上面的方块字像一块块苍黄的砖,要把他认知里的一切都砌成另一种模样。他接过笔,手很稳,在无数目光下,却越过了签名栏,在空白处写下:“申请原地置换,村西河滩那片荒地。”众人哗然。儿子急得直拉他袖子。干部推推眼镜:“老陈,河滩地贫瘠,开发价值低,但你想要,可以商量。只是这补偿……”

“该多少是多少。”老陈打断他,声音干涩,“我只要一块能种出本色庄稼的地。”

事情最后竟成了。他换到了三亩贫瘠的河滩地。搬走前最后一夜,他又去了即将被推平的老地。月光下,那片苍黄显得巨大而空洞,吞噬了所有过往的痕迹。他站了很久,转身时,衣袋里沉甸甸的——是那捧从深处抠出来的、黑褐掺杂着苍黄的土。

新地确实贫瘠,砂石多,土硬。老陈像伺候婴儿一样伺候它,用传统的法子堆肥、养土。儿子只在头一年回来帮忙,见收成微薄,第二年便不再回来了,电话里说:“爸,你那套过时了,翻不过来的。”

老陈不语。他日复一日地翻地、养土。第三年春天,他发现翻上来的泥土,颜色不再是那种僵死的苍黄或惨白,而是透出了一种均匀的、踏实的褐。虽然离记忆中的油黑还远,但那是一种正在苏醒的颜色。他种下老品种的谷子。秋天,谷穗垂下了头,那金色不扎眼,是温润的、扎实的。

那天,他独自坐在田埂上,看着夕阳把自己和新地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掏出一直藏在柜子深处的那包旧土,苍黄与黑褐早已在布袋里彻底混杂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他轻轻将土撒在田边,看它们簌簌落下,迅速融进脚下这片新翻的、颜色已然不同的泥土里,再无踪迹。

风从远方吹来,依稀还带着那边新城工地的喧嚣。但他脚下的土地沉默着,只在下一次翻动时,散发出一种朴素而坚韧的气息。他知道,有些翻覆,一旦发生,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粹。能做的,只是在又一次的苍黄之间,握住那把还能长出根系的泥土,从头开始。颜色或许变了,但让生命从土壤里钻出来的那股劲儿,他得给自己留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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