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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父亲是我生命的过往中,永不熄灭的那盏灯

他蹲在水泥台阶上抽烟的样子,我总也忘不掉。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裹着他瘦削的肩背,烟雾从他指间慢悠悠地飘起来,散在黄昏暗金色的光里。那时候我放学回家,远远看见那个背影,就知道是他。他不怎么回头叫我,只是听见脚步声近了,便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熄,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,说:“回来啦。”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打开,屋里是饭菜温吞的暖气,和母亲隐约的唠叨。这就是我关于父亲最寻常的定格,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,细节模糊,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。

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用一把扳手、一支粉笔就能勾勒完全。白天他在厂里和机器说话,晚上就在我的作业本上,用他那双沾着洗不净机油渍的手,指着数学题里的方程式。他的讲解总是很干巴,没有比喻,没有故事,只有步骤一、步骤二。我有时听得烦躁,抬头却看见他紧锁的眉头,那皱纹里仿佛也刻着公式。他便停下来,搓搓手,说:“不急,再讲一遍。”他的耐心是磨砂质地的,粗糙,但实在。我的好成绩,大概就是被那粗糙的耐心,一遍遍磨出来的光亮。

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声的河。他的话太少,少到像我们老家冬天河面上的冰,光溜溜的,踩上去要很小心。中学时我住校,每周回家一次。他送我上公交车,把沉甸甸的米袋和咸菜罐子递给我,然后说:“好好吃,别省。”车开动了,我从脏污的车窗望出去,他还站在原地,点了一支烟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蓝灰色的点,融化在飞扬的尘土里。那时我觉得,他大概就像那尘土,是我急于逃离的、灰扑扑的过往。

后来我真的逃离了,去很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。电话里,他的声音总是很短:“都好?”“注意身体。”“钱够不?”像电报。我把世界的精彩讲给他听,他在那头嗯嗯地应着,然后便是沉默。我一度以为,我们终究成了彼此生命里,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改变发生得猝不及防。母亲在电话里哽咽,说他住院了,老毛病,但不肯告诉我。我飞回去,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,看见他蜷在白色的床上,那么小,小得像个孩子。我给他削苹果,手有点抖。他看着我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,最怕吃药,得用苹果哄着。”我愣住了。他混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慢慢地说:“你第一次骑车,是我在后面扶着,摔了,你哭,我骂你没用。”他说得很慢,一件,又一件。那些我早已遗忘,或者从未知晓的细节,像深埋的矿藏,被他用病弱的力气,一点点挖掘出来。原来,我生命的每一道轨迹,他都站在起点,默不作声地扶过一把,或目送过一程。他不是我生命的旁观者,他是我所有过往的、沉默的奠基人。

如今,他老了,烟也戒了。他坐在阳台的旧藤椅里,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,一看就是半天。我坐在他旁边,有时也无话。但沉默不再像冰,而像一杯温水,握在手里,是恒定的暖。我不再试图跨越那条河,我明白了,我就来自那条河。他的血液在我身体里流着,他的沉默长成了我的骨头,他的过往,编织了我生命的底色。

父亲是我生命的过往。这过往不是褪色的相册,不是需要翻越的山岭。他就是我脚下的土壤,看起来最沉默、最不起眼,却托举着我所有的今天和明天。当我回头,他就在那里,在生命最初的地方,成了一个背影,一句“回来啦”,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岸。我的生命从他那里出发,走向了广阔的世界,而他的生命,则在我不断向前的足迹里,找到了最深的回响。这过往,从未真正过去,它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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