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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年的序幕便算正式拉开了。空气里仿佛忽然掺进了一股看不见的、甜丝丝的焦糖味儿,那是祭灶糖的香,黏黏的,要把人的欢喜和期盼都黏在一块儿,好让灶王爷“上天言好事”。这香味是个引子,引着人的心,悠悠地飘向那越来越近的、红火火的日子里去。

真正的忙,是从除尘开始的。母亲头上包着旧毛巾,举着绑了长竹竿的扫帚,像一位将军,要扫尽一年积下的“穷气”与“晦气”。灰尘在冬日的阳光里飞舞,竟也带着几分节日前的活泼。我们这些孩子,被指派着擦玻璃、洗杯盘。水是冰凉的,手冻得通红,心里却热乎着,因为知道这洁净亮堂的背后,是即将到来的丰盛与团圆。窗明几净了,屋子便像换了一口气,清爽爽地等待着新桃换旧符。

最热闹、最富烟火气的,莫过于备年货与准备吃食了。集市上人声鼎沸,摩肩接踵,仿佛一城的闲人都聚到了这里。春联摊子一片红艳艳,卖年画的挂着胖娃娃和大鲤鱼,空气里混杂着炒货的焦香、熟食的酱香、还有鲜鱼活禽那带着腥气的生猛味道。父亲稳重地挑选着门神与对联,母亲则在肉摊、菜摊前精打细算,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成了热闹的一部分。回到家里,厨房便成了圣地。炸丸子的“滋滋”声,炖肉的“咕嘟”声,蒸年糕的“噗噗”水汽声,交织成一支最动人的年末交响。那香气是有形的,厚墩墩、暖洋洋地笼罩着整个家,钻进每一个角落,也钻进人的梦里。孩子们总忍不住溜进厨房,趁母亲转身,飞快地拈起一块刚出锅的炸酥肉,烫得在两手间倒腾,嘴里“嘶嘶”地吸着气,那偷来的美味,是年里最初的、也是最真实的快乐。

除夕这天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又仿佛被压缩了。午后,父亲领着我和哥哥贴春联、挂灯笼。熬好的浆糊,用旧刷子均匀地抹在门框上,将对联仔细地抚平、贴正。那大红的纸,金灿灿的字,一经贴上,整个门户的精神便为之一振,喜气洋洋地宣告着:这家,正过年呢!天色将晚未晚时,母亲端出一年里最郑重、最丰盛的一餐。鸡鸭鱼肉,样样俱全,中间必有一条完整的鱼,是“年年有余”的守望。饭桌上,平日里拘谨的话也放开了,大人们说着吉祥话,孩子们笑着闹着,连最严厉的父亲,脸上也漾着罕见的、松弛的笑意。这顿饭吃得慢,吃得长,吃的不只是饭菜,更是一年奔波劳碌后的安稳,是家人团坐的温情。

守岁是最奇妙的时辰。屋外是沉沉的夜,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试探着夜的寂静;屋内却灯明火暖,瓜子壳、糖纸在桌上堆成小山。困意一阵阵袭来,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,却仍强撑着,要守住这旧年的最后一刻,仿佛守住了,就能守住一份完整,守住所有珍视的人和时光。直到子时,鞭炮声猛然炸响,噼噼啪啪,连绵不绝,像一阵急雨,洗刷着天地。硝烟味儿乘着寒风钻进来,有些呛人,却让人莫名地兴奋。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与气味里,旧岁被轰然送走,新年,带着它所有的未知与希望,踏着红红的碎纸屑,实实在在地来了。

年初一,穿上簇新的衣裳,脚步都是轻快的。拜年的人潮在街巷里流动,见面第一句都是那声洪亮的“过年好”。作揖,问好,接过长辈给的压岁钱,那红封子揣在兜里,心里是满满的富足与踏实。接下来的日子,是走亲访友,是宴饮欢聚,空气里始终弥漫着酒肉香、烟火气,还有那挥之不散的、懒洋洋的喜庆与闲适。年的滋味,就这样从舌尖蔓延到心头,从屋宇扩散到天地,浓得化不开,直到正月十五一碗元宵下肚,这绵长的、醇厚的年味,才在渐暖的春风里,悠悠地打了个旋儿,留下满心的余温,让人盼着下一个轮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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