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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的石榴花又红了,像一簇簇烧着的火,往年这时,她总要摘几朵簪在鬓边,他说好看。如今花依旧,摘花的手却没了那份兴致,只觉那红刺眼,像是心头渗出的血珠子,晾在了日头下。

从前总怨他守在身边,没个出息。看见邻家郎君骑着高头大马、穿着簇新官袍从长安回来,那蹄声得得,敲在她耳里,也敲在她心上,敲出了一片空落落的响。窗下的光阴变得粘稠而漫长,绣着的鸳鸯成了对,煮的茶凉了又沸,日头影子从东墙爬到西墙,慢得教人发慌。于是,那点子埋怨便成了怂恿,成了枕边细细碎碎的念想:“大丈夫志在四方,岂可困守闺阁之侧?”她把史书里的功名、话本里的荣耀,一笔一画,描摹给他看。他起初只是摇头,握着她的手,说平淡是真。可她不服,眼里闪着灼灼的光,那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心与渴慕。

终于,他被说动了。离家的那日,天泛着鱼肚白,露水很重。她替他紧了紧行囊,笑着说:“等你衣锦还乡。”他回头望她,眼神复杂,最终只是重重握了握她的手,转身消失在晨雾里。那背影,起初是清晰的,渐渐模糊,最后化进了雾里,再也寻不见。

头一年,驿使来得勤,他的信也厚。絮絮地说着路上的见闻,长安的繁华,末了总问:“院角的梅树开了否?”她回信,细细地说着花开了,叶落了,猫儿生了崽,信纸上是安稳的岁月。后来,信渐渐薄了,间隔也长了。字里行间,满是案牍劳形、人事纷扰。他说“今又升迁”,她本该高兴,却只对着那冰冷的几个字,半晌回不过神。再后来,信成了例行公事般的平安帖,再无温度。

她开始长久地坐在他们共读过书的窗下。曾经嫌短的黄昏,如今长得没有尽头。春风依旧会来,吹绿庭草,却再无人与她同看;秋月依旧皎洁,洒满空阶,却只照见她孤单单的影子。从前恼他的“没出息”,如今才嚼出那“没出息”里的好来——是春日并立摘花的轻笑,是冬夜共拥红泥火炉的暖意,是触手可及的、活生生的人间烟火。

悔意,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漫上来的。她看到镜中自己眼角细细的纹路,忽然想起,他离家那年,她鬓边还没有白发。这许多年的锦绣光阴,她原是可以与他一同数着过的,看花怎么开,叶怎么落,孩子怎么一步步长大。如今,花开花落自有时,人却南北两不知。她教他去觅的“封侯”,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巍巍高墙。墙那头,是他身不由己的宦海沉浮;墙这头,是她望穿秋水的枯寂年华。她亲手用“前程”这匹锦缎,将他包裹起来,送往那看不见的远方,却忘了问,那锦缎是否硌得他生疼,又是否,她自己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。

窗外,卖花声悠长而过,喊着:“石榴花,红如火——”她猛地一颤,那声音尖锐,直直刺进心里来。觅得了封侯又如何?他日纵然功成名就,紫蟒加身,这错过的一朝一夕、一饭一蔬,这庭院里寂寂凋零又盛开的年华,拿什么来补偿?她悔的,不是他可能觅得的万户侯,而是教他离去这个动作本身。那一下轻轻的推动,便让两条原本缠绕的生命线,硬生生岔开了道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亲密无间。

暮色四合,鸟雀归巢,啁啾声里全是家的热闹。她缓缓闭上眼,一滴泪终究是没忍住,滚落在早已凉透的茶盏里,无声无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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