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木凋零的荒芜岁月

那片山，我记忆中是葱茏的。

记忆里的葱茏，是泼出去就收不回的浓绿。藤蔓纠缠着老树，叶子肥厚得能掐出水，阳光漏下来都成了黏稠的绿浆，空气里满是草木蒸腾出的、带着腥甜的生气。虫鸣是厚厚的毯子，鸟叫是锐利的梭子，一静一动，把整座山织得又密又实，风都难以穿透。

可这次回来，我撞见的，是它的枯寂。

枯寂不是一片叶子黄了，一棵树死了。它是一种底色，一种弥漫开来的、均匀的凋敝。山体像一块被岁月吸干了水分的巨大海绵，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、疲惫的质地。树木都还在，却瘦得筋骨嶙峋，叶子稀疏，颜色是蒙了尘的灰绿，边缘打着憔悴的卷。原来那些狂野的、霸道的藤蔓，如今干瘪成几缕枯黄的线，有气无力地挂在枝头，风一过，发出类似碎骨摩擦的窸窣声。

声音先死了。虫鸣鸟叫稀落得可怜，偶尔一声，短促、尖锐，像扎在寂静上的针，反而让这静更显得庞大而空洞。原来那厚厚的生命之毯被抽走了，只剩下赤裸裸的山石和硬邦邦的树干，暴露在天穹下。空气干净得过分，没了植物的吐息，只剩下尘土和阳光晒烤石头的气味，干涩地呛入肺里。

最让人心惊的，是色彩的消退。葱茙是色彩的盛宴，绿有千百种层次，深深浅浅，涨满你的眼睛。而枯寂，是一场缓慢的、单色的褪色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，拿着橡皮，耐心地、一点一点擦去所有鲜活的色泽，最后只留下大地最原初的、接近废墟的灰黄与褐。连阳光落下来，都不再是温暖的浸润，而是冷白的照射，亮得惨淡，照得一切毫发毕现，也照得一切了无生机。

我沿着熟悉的小径走，脚下不再是松软的、积着腐叶的泥土，而是板结的土块和裸露的碎石，踩上去发出生硬的回响。曾没过膝盖的蕨类不见了，溪流瘦成一道泪痕，水声喑哑。那口老泉眼还在渗水，但水洼边再也聚不起那层喜湿的、毛茸茸的青苔。

我忽然明白了，葱茙是生命在拥挤，在呼喊，在互相攀爬与覆盖。而枯寂，是拥挤过后的离散，是呼喊之后的沉默，是盛宴散场后杯盘狼藉的冷清。它不意味着绝对的死亡，却意味着生命力的全面退潮，退到一个勉强维持的、低低的水平线上，只剩下一副沉默的、等待的骨架。

站在山腰回望，村庄的炊烟升起，人间烟火依旧。只有这座山，它沉在自己的枯寂里。这枯寂，像一声漫长而无声的叹息，笼罩着每一道山脊，每一道沟壑。它不教你悲伤，只让你感到一种无边的、安静的匮乏。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，都被这巨大的、静默的枯寂，吸了进去，再也泛不起一丝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