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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街尽头有家旧书店,木门上的漆斑驳得像是时光剥落的鳞片。我推开它,不为买书,只为找一个名字。

她叫沈熹,名字是高中时从一本旧书的扉页上看来的。字迹清秀,写着“朝思暮想,终有一遇”。书是《局外人》,加缪的冷静里,偏偏夹了这样一句滚烫的话。那一刻,心脏像被羽毛尖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。从此,这个名字就成了我心底一个静默的旋涡。

我开始“朝思暮想”。思的、想的,并非一个具体的人——我从未见过她。我想象她的样子,该是秋冬时节穿宽大毛衣、手指被书页染上微黄印迹的姑娘;想象她的声音,大概像傍晚掠过屋檐的风,凉而清晰。我收集所有叫“熹”的字义:晨光,微明,是黑暗与光明交界处那抹最柔和的亮色。这成了我私人的仪式。经过报刊亭,会多看两眼印着“熹”字的杂志标题;在咖啡馆听见有人轻声念“xi”,会下意识回头。这个名字,像一枚遗失的钥匙,我总觉得自己在某处见过那扇对应的门。

旧书店的老板是个老人,戴一副老花镜。我说我在找一个名字。他头也不抬:“找名字?我这儿只有书,没人。”我不甘心,每逢周末就去,一本本地翻那些泛黄的旧书,像个固执的考古学家,在字句的尘埃里寻找一个虚无的铭文。朋友笑我:“为一个影子费这么大劲,傻不傻?”我答不上来。这似乎真是一件极傻的事,毫无功利,也无结果。可那股牵引力如此真实,像深海中的鱼,执着地游向某个遥远的光点。

直到一个下雨的午后,我又在书店。雨声潺潺,屋里昏沉。在最里层书架底层,我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《诗经》。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。然后,我看到了。不是“沈熹”,而是另一种笔迹,蓝黑墨水,已淡成灰色的烟霭:“赠小熹:愿你的世界,总有晨光。1987.春。”旁边,竟有一行更淡、更旧的铅笔小字,若不细看便与纸纹融为一体:“朝思暮想,原是赠给自己的光。”

我捧着书,在满是尘埃的光柱里站了很久。雨渐渐停了,一缕微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正好落在那行铅笔字上。世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原来,“朝思暮想”的,从来不是一个他者。那个在旧书上留下寄语的人,那个在1987年春天被祝福的“小熹”,那个写下这句话的自己,还有这个执着寻找的我——我们都在用漫长的晨昏,去思念、去想象、去勾勒内心那一片尚未完全显现的“熹微”。它是对美好的直觉,是心灵在现实之外为自己预留的一块飞地。所求的并非相遇,而是这永不停止的“思”与“想”本身,它让平凡的日子有了沉甸甸的期待,让生命始终向着光的方向生长。

我把那本《诗经》轻轻插回原处,没有买下。推门离开时,夕阳正好穿透云层,给整条湿漉漉的老街镀上一层淡淡的、熹微的金色。我不再需要寻找沈熹了。因为我终于明白,所有的朝思暮想,最终照亮的,都是自己的路途。那份光影,已然在心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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