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把做灯：粗手侍弄，自有拙光照夜

咱老家有句歇后语，“草把做灯——粗心（芯）”。乍一听是笑话人马虎，可细琢磨，这话里头有乾坤。

草把子，就是随手捆的几根干草，又糙又散，风一吹直掉渣。拿它当灯芯点灯？那不是胡闹嘛！油一浸，火一燎，准是“刺啦”一下，光没亮几分，倒先冒一股黑烟，呛得人直咳嗽，转眼就烧成一截黑炭。所以说它“粗心”，这“芯”是真粗陋，不顶事。

可乡亲们说这话，往往不是真笑话那灯芯。我小时候村里通电晚，多是用煤油灯。奶奶晚上纳鞋底，灯芯结了灯花，光就暗了。她总叫我：“娃，拿剪子来，把灯花拨亮些。”那灯芯是棉线搓的，也得时常修剪，不然光就憋屈着。这时候，奶奶常念叨：“过日子可不能学‘草把做灯’，外面看着是个亮儿，里头一团乱麻，不长久。”我才明白，这话说的是人。

村里有个木匠李叔，干活出名地“糙”。打的桌子腿儿都不一般齐，刨子活儿毛毛刺刺。村里人笑他：“你这手艺，草把做灯啊！”李叔听了也不恼，嘿嘿一笑。可有一回，村里祠堂的老供桌断了腿，那是老榆木的，纹理虬结，不好收拾。几个细木匠都不敢接手，说容易凿劈了。最后李叔去了，他对着那桌子琢磨了三天，又劈又砍又磨，榫卯对接时，倒是用了十二分的细心。桌子修好了，严丝合缝，比原先还稳当。大家这才发现，李叔那不是真“糙”，是力气活惯了，遇上精细处，他那“粗”手里头藏着细心思。这就好比草把子，看着乱七八糟，真要拧成一股绳，也有它的韧劲儿。

“草把做灯”，点不长久，这是它的短处。可换个地儿，这“短处”没准就成了长处。秋收时节，晚上要守场院防野牲口，就得点大火把。这火把，用的就是草把子！浇上点松油，点着了，火苗“呼呼”地窜，照得半边天都红亮，风越大烧得越旺，那份噼里啪啦的气势，纤细的棉线灯芯可比不了。这时候，“粗芯”反倒成了顶用的东西。

所以这话，听着是贬，里头却藏着做人的道理。它提醒人，不能只有个粗拉拉的架子，里头得有条理、有实在的东西，像好灯芯一样耐得住熬，才能稳稳当当地发光。可它也告诉我们，尺有所短，寸有所长。草把子做不了灯芯，却能当火把。人也是这样，看着粗糙的，未必没有精细的心；瞧着不起眼的，放对了地方，就是一团照亮四野的烈火。

如今老家早通了电，煤油灯都成了老物件。可“草把做灯”这话，我还时常想起。它像一块压箱底的粗布，摸着不那么光滑，却厚实、挡风，透着老一辈传下来的那股子实在劲儿——做人做事，可以外表不讲究，但内里的那股“芯”，不能是乱麻一团，得拧得正，经得住火烧，心里头，得自个儿有一片亮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