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：那声震梁的狮子吼

那日午后，风有些燥，礼堂里却早已挤满了人。我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，只听见前后左右嗡嗡的谈话声，说的无非是“梁任公”“梁启超”“戊戌变法”，语气里满是期待。我也伸长了脖子，望着那空荡荡的讲台。

忽然，全场静了下来。一个短小精悍的光头先生，穿着肥大的长袍，步履轻捷地走上台来。他将一眼镜盒放在桌上，随即抬起头来，向下面一扫。那眼光，锐利而富有神采，仿佛一下子就把全场的气都吸住了。他没有开口，先是一阵爽朗的笑，接着便自报家门：“兄弟是梁启超。”声音沉着而有力，带着广东官话的腔调。

他讲的是《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》。这题目，听起来便觉深奥，可他讲起来，却像一位老友在炉边闲话，亲切极了。他不仅是在讲，简直是在演。讲到《桃花扇》中“高皇帝，在九天”那一段，他忽然悲从中来，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。他掏出手巾拭泪，台下听众也无不悄然动容。待情绪稍平，他长叹一声，又继续讲下去。讲到《剑阁闻铃》中“这江山，送得眼难睁”一句，他又是顿足，又是叹气，仿佛那亡国之痛就压在他自己的肩头。

最令人难忘的，是他背诵到《箜篌引》的时候。他闭着眼睛，仰起头，右手向前一指，声音陡然变得悲壮苍凉：

“公无渡河。

公竟渡河！

渡河而死；

其奈公何！”

十六个字，经他一念，一诵，一叹，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。那黄河的怒涛，那白发狂夫的决绝，那无可奈何的哀恸，都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。我那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，呼吸也屏住了，整个心神都被那悲壮的画面摄了去。直到他放下手，静默了十几秒钟，台下才猛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
他讲杜甫，便成了杜甫；讲李后主，便成了那位愁肠百结的君王。他的讲演，是预先写好的，整整齐齐一叠稿纸。可他讲的时候，几乎不看稿子。那些文字，似乎早已化成了他的血肉与精神。有时他激动起来，手舞足蹈；有时感慨至深，便叹息连连。他的声音时而洪亮如钟，时而低沉如诉。他的表情，就是最生动的注释。

那一次演讲，具体的话，我如今已记不清许多。但那印象是极深的。他像一座火山，喷发着炽热的情感与思想；他又像一块磁石，牢牢吸住了全场数百人的注意力。他学问渊博，感情丰沛，两者交融，便产生了那样一种奇异的魔力。听过那一次讲演的人，我想，大概从此对于中国文学，至少对于所谓“情感”，有了一个真切而充满生命力的认识罢。

散场出来，外面天色已有些昏黄。我走在人群中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“公无渡河”的苍凉之声。同行的朋友叹道：“梁任公先生，究竟是一个人物。”我点点头，心里想，是的，有这样的先生，这样的演讲，实在可算得是“活的历史”，是“有学问的性情中人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