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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旧照片的褶皱中,藏着谁的作文

我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照片。四边都磨得起了毛,泛着那种老照片特有的、不均匀的黄,像被岁月轻轻呵了口气。照片上是三个人。中间坐着的是我爷爷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,坐得笔直,嘴唇抿着,眼神严肃地望向镜头。右边站着年轻时的父亲,顶多二十出头,头发又黑又密,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崭新的条纹衬衫,手搭在爷爷的椅背上,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容有点紧,像是面对镜头特意摆出来的。左边是我,五六岁的样子,被爷爷搂在怀里。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,额头上点着一个红点,笑没了眼睛,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豁口,一只小手不安分地去抓爷爷胸前的口袋。

这张照片是在镇上的“艳芳照相馆”拍的。那年我快上小学了,父亲从城里回来,说要去拍张全家福。我记得照相馆里有一股浓浓的药水味,背景是一幅画出来的假山水画,假得连当时的我都觉得有点好笑。摄影师是个秃顶的叔叔,他钻进蒙着黑布的大相机后面,伸出一只手,捏着一个橡皮球,嘴里不停地喊:“看这里!笑一笑!再笑开一点!”爷爷始终没怎么笑,父亲努力地咧着嘴,只有我,因为觉得那个橡皮球好玩,笑得毫无顾忌。

后来我才明白,那是父亲离家工作前,我们祖孙三代最后一张齐全的合影。拍完照片不久,父亲就再次踏上南下的火车,一年也回不来几次。爷爷继续守着他的几亩田和这间老屋。我上了学,一年年长大,毛衣从红色穿到各种颜色,头发剪短又留长,那颗豁牙早被新牙取代。

照片上的三个人,走向了三个不同的时间。爷爷的时间慢了下来,最后停在了我上初二的那个冬天。他走后,老屋空了,山水依旧,只是再没有他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归来的身影。父亲的时间被分割成了许多份,一份给远方的工作,一份给城里的新家,还有一份,变成了电话里越来越短的问候和汇款单上冰冷的数字。而我的时间,像上了发条一样越来越快,从小学到中学,从家乡到外地,认识的人越来越多,能说心里话的,却好像越来越少。

每次看到这张照片,我总觉得能闻到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旧木头和樟脑丸的抽屉气味,还有照相馆里那股刺鼻的药水味。爷爷的严肃,父亲的拘谨,我的懵懂无知,都被那一刻的闪光灯定格了下来。它像一个小小的时空琥珀,封存了再也回不去的阳光的坡度、空气的湿度,还有那间老屋里,三个人之间那种无需言明、有些生涩却实实在在的联结。

如今,父亲也渐渐有了照片里爷爷的神态,沉默的时候居多。我们坐在一起,话常常说到一半就掉在地上,像秋天的叶子,扫了又有。但每当我把这张旧照片拿出来,用手指轻轻拂过上面三个人的脸,父亲凑过来看,他眼角的皱纹会慢慢舒展开,然后指着照片上的自己,说一句:“瞧我那时,头发真多。” 或者点点我的红毛衣:“你这件衣服,后来给了你堂弟,他穿到袖口都磨破了。”

照片不会说话,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承载着比记忆更确凿的证据。它告诉你,曾经有过那样的一个午后,阳光正好,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照相馆里,为了一个仪式般的瞬间,调整着姿态和表情。它告诉你,爱和陪伴,有时就是那样笨拙地、直挺挺地存在于镜头之前,存在于此后漫长的、各自奔波的岁月里,成为一块沉默的基石。看着它,你就知道,自己从何处而来。至于要往何处去,那张小小的、发黄的相纸,给不了答案,但它给了你看待来时路的、温柔的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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