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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雨丝与追忆:藏在清明时节的未说完的故事

村头的艾草刚冒出茸茸的绿,阿婆就挎上竹篮出门了。她采最嫩的艾草尖,回家洗净、焯水、捣出青绿的汁,和进糯米粉里。厨房蒸汽氤氲,阿婆坐在小凳上,掌心搓转,一个个圆润的青团便列队站在屉布上。她会在其中一个的顶上,用指甲轻轻掐个十字。

那是给我太爷爷的。

阿婆说,太爷爷生前最爱她做的青团,尤其爱吃豆沙馅里掺了一点点猪油的那口香甜。自我记事起,每年清明前几日,阿婆总要这样安静地忙上一整天。她的话不多,只是手上不停地做着,仿佛所有的言语、所有的时光,都揉进了那团青翠的柔软里。

我问过阿婆,为什么太爷爷的那个要做记号。阿婆用沾满米粉的手背捋了捋白发,眼睛望着窗外的细雨:“他嘴急,怕烫。掐个印子,凉得快些。”说完,她自己先愣了神,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像灶膛里飘出的一缕烟,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
蒸好的青团油绿如玉,糯韧绵软。阿婆会把那个带十字的青团单独装在一个小瓷碟里,连同几样简单的点心、一杯清茶,摆在堂屋方桌的正中。桌上方,是太爷爷静静微笑的相片。那时没有香烛纸钱,只有这一抹温润的青色和食物朴素的香气。阿婆会对着相片自言自语似的说上几句:“今年艾草长得旺,甜度调得刚好,你尝尝看。”

有一年,我贪玩,偷吃了供桌上的一个普通青团。阿婆发现后,并没有责骂我,只是默默又补做了一个。她看着那个带十字的青团,忽然对我说:“你太爷爷啊,走的那天早上,还念叨着想吃新做的青团。可那时节不对,艾草都老了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摩挲着瓷碟的边缘,“所以现在,每年都最早做给他。不能让他再等了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清明的另一种味道。它不全是杜牧诗中“雨纷纷”的凄清,也不尽是行人“欲断魂”的哀伤。它藏在阿婆年复一年采撷的艾草尖上,藏在她指尖轻柔掐出的十字印记里,藏在那份“怕他烫着”的、穿越了生死的惦念中。这份惦念如此具体,具体到关心一个离去多年的人,吃点心时会不会被烫到口。

后来,阿婆年纪大了,揉不动米粉了。母亲接过了做青团的活计。母亲也学会了在其中一个的顶上,认真地掐一个十字。蒸汽升起,模糊了窗玻璃,也仿佛模糊了时间的界限。我站在母亲身边,看她一如当年的阿婆,将青团摆入蒸笼。那抹熟悉的青色,仿佛一条潺潺的溪流,从过去流到现在,带来了遥远的讯息,也带走了我们年复一年的诉说。

如今,阿婆也去了。供桌上的青团变成了两个。母亲的青团做得极好,和记忆里阿婆的手艺一模一样。我学着她们的样子,也开始笨拙地揉搓粉团。当指尖在微温的青团上按下十字时,我仿佛触碰到了一条无形的线——线的另一端,连着阿婆温软的目光,连着她那句未说出口的“不能让他再等”,连着所有在清明时节被思念浸透的、平常而又珍贵的往日。

原来,清明不止是祭扫的肃穆,更是关于记忆的延续。逝去的人并未真正离开,他们活在生者的习惯里,活在指尖的温度中,活在一道食物的滋味里。每当春风又绿,艾草飘香,我们便用这约定好的青色,与他们在烟火气中,静静重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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