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浓时：重读一篇描写秋天的文章

风最先知道消息。它不再裹着暑气横冲直撞，而是变得清冽、爽利，像一块浸过凉水的绸子，从脸颊旁轻轻滑过。天空被洗过一般，呈现出一种极高极远的湛蓝，云朵薄薄的，疏疏的，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偶然划出的几道白痕。阳光也变了脾气，不再是夏日那种白花花的、带着重量往下砸的光，而是成了透明的、醇厚的金色，斜斜地铺下来，给万物都勾上一道毛茸茸的、温暖的光边。

这时候，走到郊野里去，那变化是铺天盖地的。稻田是最大的盛宴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，密密地挤着，风一过，便涌起一片连绵不绝的、金色的浪，那沙沙的声响，是无数细小的、饱满的颗粒在相互致意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，是新稻的甜润，混着泥土被晒暖后散发出的微腥，还有野菊花星星点点撒在田埂边，那清苦的、倔强的芬芳。枫树和乌桕是性子最急的画家，早早地就把绿颜料用尽了，换上了赭红、明黄、绛紫，一团团，一簇簇，在苍翠的松柏间燃烧着，热烈得不讲道理。但更多的树是渐变的，从叶缘开始，一点点地染上黄晕，像宣纸上慢慢化开的淡彩。

最动人的是那些落叶。梧桐的叶子大，落下来时飘飘摇摇，像一只倦了的黄蝴蝶，最终“啪”地一声，很干脆地贴在地上，叶脉清晰，仿佛大地的掌纹。银杏的叶是小巧的扇子，落得密了，便在树下铺成一片厚厚的、松软的金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只有极细微的、属于秋天的碎裂声。拾起一片对着光看，那经络是半透明的，生命流逝的轨迹，竟也如此精美。这时候的虫鸣也变了调子，夏天那喧闹的、不知疲倦的大合唱歇了，只剩下蟋蟀和纺织娘，在墙根下、草丛里，断断续续地、清冷地吟哦，一声长，一声短，把夜晚衬得愈发空旷而寂静。

农人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。他们握着镰刀，走进那片金色的浪里，身影起伏，稻束在他们身后整齐地躺倒。那“嚓嚓”的割稻声，干脆利落，是秋天最踏实、最悦耳的节奏。场院上，摊开晒着新收的豆子、玉米，黄澄澄的，晒着太阳，散发着干燥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孩子们在垛起的草堆间追逐，笑声和着麻雀的叽喳声，飞得很高。

傍晚的秋意最浓。夕阳的余晖是橘红色的，给西边的云霞镀上瑰丽的边，而东边的天已透出蟹壳青。炊烟从村庄的屋顶袅袅升起，笔直的一缕，在无风的空中慢慢散开，融进暮色里。空气凉了下来，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、微甜的寒意，深吸一口，仿佛能把肺腑都涤荡得干干净净。月亮早早地就挂上了东天，清辉如水，星星也显得格外清晰、冷亮。

秋天就是这样，它不似春的娇嫩萌动，不似夏的蓬勃张扬，也不似冬的肃杀酷烈。它是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告别，也是一次丰饶而慷慨的馈赠。它用最绚烂的颜色，诉说着最平静的哲理：繁华到了极致，便是凋零的开始；而凋零本身，又何尝不是一种庄严的沉淀与积蓄？它让你看见收获，也看见流逝；让你感到满足，也生出淡淡的、无名的惆怅。这复杂而醇厚的滋味，大概就是秋天最想告诉人间的私语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