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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窗户边的深夜:一个被遗忘的旧谣

隔壁赵大爷有个绝活:。不是乐队里亮锃锃的西洋喇叭,是老辈传下来的那杆黄铜唢呐。他不爱在公园练,偏喜欢蹲自家那扇朝西的旧木窗边儿上吹。窗框的红漆掉了大半,露出木头原色,他就斜倚在那里,喇叭口冲着窗外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
起初,楼上楼下的邻居有点意见。李婶正辅导孙子算术,呜哩哇啦一响,孙子竖起的耳朵就飞到了窗外;三楼的小陈加夜班补觉,晌午头里喇叭声钻进窗帘,搅得一枕头碎梦。可赵大爷不管这些,照吹不误。时间久了,大伙儿竟也惯了。有时放学时分,孩子们在楼下跳皮筋,他的喇叭声一起,倒像是给那咯咯的笑声配了乐,一跳一跳的,踩着点儿。

他吹的大多是老调。《百鸟朝凤》能让他吹出麻雀吵架的热闹;《江河水》一到他嘴里,从窗边淌出去,连楼下晒的被单都像跟着晃悠起来。但吹得最多的,是一支没名字的曲子,调子简单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听着像谁在拉长了声说话,又像风吹过窗户缝的呜咽。问他,他只抹一把喇叭嘴,笑呵呵地:“瞎吹,瞎吹。”

有一天,楼下收废品的喊:“赵大爷,今儿这声儿怎么有点闷哪?”赵大爷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,晃了晃喇叭:“嗨,心里堵得慌。”那天他吹的调子,格外慢,格外长,像有什么东西在铜管子里黏住了,半天才肯出来。后来大家才知道,那天是他老伴的祭日。

也有敞亮的时候。端午前后,他不知从哪儿学来一段欢快的调子,在窗边吹得摇头晃脑,喇叭口在夕阳下金光闪闪,活像自家窗框上挂了个小太阳。买菜回来的张妈听了直乐:“这老赵,吹得我手里的粽子都想跟着蹦!”

那扇窗,成了他的舞台,也成了我们这栋楼的一只耳朵。喜怒哀乐,家长里短,仿佛都从他那个喇叭口里进进出出,又被那古旧的窗框筛了一遍,变得不那么尖锐,多了点毛茸茸的边儿。声音飘出去,散在巷子里,有的被风吹走了,有的钻进别人的窗户,大概也成了别人家一阵模糊的背景音。

直到旧城改造的推车开来。我们这栋楼要拆了。搬家的前一天黄昏,赵大爷又坐到窗边。他没收拾喇叭,就那么吹了起来。还是那支没名字的曲子,调子悠悠的,绕着生锈的防盗网,拂过积灰的窗台,最后从没了玻璃的窗户洞钻出去,在空荡荡的楼间打着旋儿。隔壁楼的几扇窗,悄悄打开了。

第二天,搬家的卡车轰鸣。赵大爷背着包袱,手里拎着那杆用红布包好的喇叭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光秃秃的窗洞。窗边没了的人,只剩下一个方方的、朝着夕阳的空洞。喇叭声断了,但好像又有别的声音,从别的窗户边,隐隐约约地,接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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