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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梦里重逢,又是家乡的春天

村头老槐树一冒嫩芽,春就蹑着脚来了。

先是风软了。腊月里那种削脸的劲儿悄没声儿溜走,换上的是棉絮似的一团团,裹着后山坡新翻的泥土味,慢悠悠荡进院子。爷爷靠在墙根晒日头,眯缝着眼说:“这风啊,吹得人骨头缝都酥了。”可不酥么?连趴在门槛边的黄狗都懒洋洋翻了个身,肚皮朝着暖烘烘的太阳。

河是最急的。冰面不知哪天夜里“咔”的一声裂了缝,清凌凌的水便活了过来,驮着碎冰块子,叮叮咚咚往下游赶。我们这些孩子沿着河岸疯跑,看那水色一天一个样——从灰白到淡青,再到透亮的碧绿,最后映着岸边柳枝的鹅黄,满满荡荡的,像是要把一个冬天攒的力气全使出来。洗衣的棒槌声又“啪啪”地响起来了,婶子们挽着袖子,说笑声混着水花,惊得刚露头的小鱼苗嗖地钻回石头底。

田垄是慢慢铺开的绿毯子。麦苗儿经过一冬的蛰伏,被几场细如牛毛的雨一撩拨,憋着劲往上窜。远看是茸茸的一片,走近了,才见每片叶尖都顶着颗亮晶晶的水珠子,太阳一晃,碎金子似的闪。油菜花来得隆重些,先是一星两点的黄,忽然某个清晨,就泼辣辣地铺满了东坡,浓烈的香气缠着人不放,引得蜂啊蝶啊晕头转向地乱撞。父亲背着手在田埂上走,鞋底沾着新鲜的泥,他弯腰掐一节麦尖,放在嘴里嚼了嚼,只说:“甜了。”

屋檐下也热闹。燕子是熟客,谁也不清楚它们哪一天到的。只一抬头,旧年的泥巢边已经忙忙碌碌飞着黑影了,衔着新泥,叽叽喳喳商量着修补大计。墙角去年枯着的野草根,不知何时探出几片憨头憨脑的绿芽。母亲扫院子,总特意绕过它们:“让它们长着,春天么。”

夜晚的春又是另一番脾气。月亮泡在淡淡的云纱里,把光酿得温润润的,洒在刚浇过水的菜畦上,空气里满是潮湿的、生机勃勃的土腥气。偶尔有早醒的蛙试嗓子似的“呱”一声,立刻被更沉的寂静盖下去。这时倘若走出院子,能听见极细微的“毕剥”声——那是草木在抽枝,是春天在黑暗里偷偷生长骨骼。

家乡的春天从来不说大话。没有乍暖还寒的娇情,也没有姹紫嫣红的喧嚷。它只是稳稳当当地来,把该化的化开,该绿的染绿,该吵醒的轻轻推醒。像祖母那双粗糙的手,不言语,只默默把你棉袄的扣子一颗颗解开,换上件夹衫。然后你就知道,可以撒开腿,去野地里跑一跑了。直到某一天,你发觉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密得能遮住一片阴凉,才恍然:春,已经扎扎实实地,住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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