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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躺在青石板上时,巷子里的饭香便一缕缕飘出来了。陈伯摇着蒲扇,坐在自家门槛上,眯着眼看天边最后一抹胭脂红褪成蟹壳青。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朝屋里喊:“囡囡,去后园掐两枝晚香玉来,要那将开未开的。”

园子是老式的,墙角一株年岁不小的桂花树,树下杂七杂八种着些家常花草。晚香玉藏在几丛夜来香后面,细长的绿茎顶着白玉簪子似的花苞,香气是幽微的,要凑近了,才能闻到那股子清甜的凉意,像夜里偷偷凝的露。囡囡捏着花回来时,月亮已悄没声地爬上东边的屋脊了,不是满月,是清瘦的一弯,光却是水汪汪的,流得满地都是。

陈伯接过花,不插瓶,只放在竹椅旁的小几上。他年轻时在镇上的中学教语文,最爱给学生讲些诗词里的意境。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,他念这句时,底下总有调皮的学生挤眉弄眼。如今想来,那热闹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。老伴走了三年,园子里的花却记得更勤了,尤其是这晚香玉,是她生前最爱的。她说这花香,夜里闻着,心里头静。

月光渐渐移过来,淌过他的膝头,把那两枝晚香玉照得几乎透明。香气似乎被月光蒸腾起来了,丝丝缕缕,缠缠绕绕,比先前浓郁了些。这不是那种扑鼻的香,是浮动的,游走的,一会儿觉得它在鼻尖,一会儿又觉得它在远处。他忽然觉得,这“花前月下”,古人说得真是好。不一定非得是才子佳人,也不一定非得有酒有诗。像这样,一个人,几枝花,一个月亮,光阴便有了形状和气味。花是当下的,鲜活的,含着苞,生命正在那紧绷的瓣里蓄着力;月却是亘古的,清冷的,照着古人,也照今人。一近一远,一实一虚,人就在这中间站着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

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声响,隐约是热闹的对白。巷口有摩托驶过,灯光一闪,随即又暗下去,归于寂静。这寂静也是满的,被月光和花香填满了。他想起苏轼的句子:“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”此刻虽无竹柏,这花影、树影、屋影,不也是交横的藻荇么?自己便是那水中的人了。这“花前月下”,竟成了一处小小的、安顿身心的洞天。

夜风起了,有点凉。他起身,捶了捶腰,拿起那两枝晚香玉走进屋。桌上老相框里,老伴正温和地笑着,背景好像也是一个月夜。他没说话,只把花轻轻放在相框旁边。窗子没关,月光跟着溜进来一绺,正好斜斜地搭在照片上,搭在那永恒的笑容边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出来,花会开得更盛,而月亮,下个夜晚,还会来的。这平常的夜晚,因了这无心凑成的“花前月下”,便像在白开水里化开了一小块冰糖,滋味全在里头了。他关了灯,让满室的月光,亮堂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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