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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老陈头蹲在村口磨刀石边上,手里那柄柴刀蹭得唰唰响。刀刃在日头底下反着白光,刺得人眼晕。他忽然停手,竖起耳朵——村小学那边,正传来娃娃们念书的声儿,脆生生的,像刚摘的青梨。
“作文要写好,得讲究开头结尾,用好词好句……”年轻老师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老陈头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。他认得字不多,但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。他想起昨儿个隔壁二毛交的作文,写“我的父亲”,开头就是“父爱如山,巍峨雄伟”。可二毛他爹是个驼背,在砖窑背砖,脊梁早叫扁担压弯了,见了村长都习惯性哈着腰。那文章后头还写“父亲用宽阔的肩膀为我撑起一片天”,老陈头当时就乐了:二毛他爹瘦得麻秆似的,挑担水都晃悠,哪来的“宽阔”?
他撂下柴刀,拍拍裤腿上的灰,往小学晃荡过去。教室窗户外头,他瞅见黑板上方方正正写着:“记叙文六要素: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起因、经过、结果。”底下孩子们的小脑袋埋着,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密密麻麻,像春蚕啃桑叶。
李老师正在讲台上举着本范文念:“……那一刻,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!”底下有个扎羊角辫的小闺女怯生生举手:“老师,五味瓶……是啥样的?我没见过。”教室里静了一下,随即有孩子偷笑。李老师推推眼镜:“这是比喻!比喻懂吗?就是一种修辞手法。”小闺女似懂非懂坐下,眼神有点茫然。
老陈头心里那点不对劲,像塘底的泡泡,咕嘟咕嘟往上冒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爹带他进山挖笋。迷了路,天黑了,林子里各种怪响。爹攥着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,也是冰的。后来找到个山洞蹲了一夜,爹把褂子脱下来裹住他,自己光膀子哆嗦到天亮。这事儿,他一辈子忘不了。可要是让他写,他大概只会写:“天黑,爹拉着我,手很凉。找到洞,他把衣服给我,自己冷。后来天亮了。”哪来的什么“五味瓶”?哪来的“如山”?可那股劲儿,那股实实在在从脚底板升到头皮,让人鼻子发酸的劲儿,就在这几句秃噜话里头发着酵。
放学后,他瞅见二毛蹲在田埂上发愁,作文本摊在膝头,纸上就划拉了两行字,橡皮擦得黑乎乎一片。“陈爷爷,我写不出来。”二毛哭丧着脸,“我爸……实在没啥惊天动地的事。”
老陈头挨着他蹲下,摸出皱巴巴的烟卷点上,眯眼瞧着远处砖窑冒出的青烟。“二毛,你爹后脖颈那块疤,咋来的?”
二毛愣了愣:“背砖,绳子断了,砖块砸的。”
“砸了之后呢?”
“流好多血。他捂着头自己去卫生所,缝针的时候没打麻药,我妈说他咬着毛巾,汗把衣服全浸透了。完了下午又去窑上了,说不能误工,我下学期的书本费还差点儿。”
“他跟你唠过疼不?”
“没。他就说,‘疤丑,你别怕。’”
老陈头吐口烟圈:“那你写写那块疤。写它多长,多宽,像啥。写你爹说‘疤丑’时候,是啥眼神。写你当时瞅着那疤,心里头想的啥。别的,甭扯。”
二毛眼睛眨巴眨巴,低头看看本子,又抬头看看砖窑方向,笔尖忽然动了起来,不再犹疑。
过了几天,村里传开了。二毛那篇写“疤”的作文,被县里来的调研员看见了,说是“有破茧之声”。李老师把作文要了去,当范文在好几个班念。念到“那道疤像条暗红色的蜈蚣,趴在我爹瘦棱棱的脖颈上。爹总是把衣领竖得很高,可它还是会露出来。他说疤丑,叫我别怕。可我怕过什么呢?我怕的是他咬着毛巾时额头上爆起的青筋,怕的是他为了不误工一瘸一拐走回砖窑的背影。这块疤不是山,它比山重,压弯了我爹的脊梁;它也不是五味瓶,它只有一种味道,是砖窑的灰混着汗的咸涩”这一段时,好几个孩子悄悄抹了眼睛。
李老师自个儿也琢磨了好些天。后来他布置作文,题目变简单了:“写写你记得最真、最细的一件事。忘掉好词好句,就写你眼睛看到的,耳朵听到的,心里咯噔那么一下的。”交上来的作文,花样多了。有的写奶奶腌酸菜,手背上裂开的口子沾了盐,疼得直咧嘴还笑着说“入味”;有的写跟哥哥在河沟摸鱼,哥哥脚底板被碎瓦片划了道大口子,血把河水染红了一小绺,自己吓哭了,哥哥却举着鱼嘿嘿笑说“晚上有肉吃了”。没什么“感动”“伟大”之类的字眼,可那些活生生的细节,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红薯,还带着泥腥气和热乎气。
老陈头还是蹲在村口磨他的柴刀。李老师路过,递给他根烟。“陈叔,您那法子,真比教科书管用。”
老陈头在磨石上淋点水,接着蹭刀:“啥法子?我不过说了点实话。作文作文,先是‘事’,有了真事,那‘文’字自己会往外蹦。总想着要‘超越’,要写得好看,就像穿西装下地干活,抡不开锄头。把土坷垃实实在在地摆出来,它自己就是样子。”
刀刃磨得了,老陈头用拇指肚轻轻试了试锋,一丝极细微的刺疼传来。他满意地点点头。刀刃映着天光,也映着不远处小学校旗杆上飘扬的、一点鲜亮的红。那红,跟二毛作文里写的,他爹伤口渗出的血,不一样;但那份让人心头一紧的真切,或许倒有几分相通。超越来超越去,到头来发现,最难超越的,恰恰是那份对自己所见所感的诚实。老老实实把心里头那块疤亮出来,或许,才是最猛的“好词好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