姹紫嫣红竞芳华

拐进这条老巷时，太阳正懒洋洋地趴在东墙头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泛着昨夜雨水的光。我原是来寻一家旧书店的，却在一堵斑驳的围墙边，蓦然刹住了脚。

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！墙头上，不知谁家探出的几枝三角梅，正泼泼洒洒地开着。紫的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绛紫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匹上好的天鹅绒；红的，却是明媚的亮红，一簇一簇，火苗似的在风里跳跃着。它们毫无章法地纠缠在一起，紫的压着红的，红的托着紫的，密密匝匝，几乎要把那面灰扑扑的老墙给淹没了。阳光筛过花叶，在石板地上投下深深浅浅、颤动不已的光斑，那光斑里也仿佛浸透了颜色，看得久了，眼底也晕开一片暖洋洋的绚烂。

这“姹紫嫣红”四个字，忽然就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，活生生地立在眼前了。它不再是词典里那句干巴巴的“形容各种花朵娇艳美好”，而是有声色、有温度、有生命的。你听，那颜色仿佛是有声响的——紫的，是低音部，沉沉稳稳地铺着底子；红的，是高音部，清亮亮地往上蹿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。它们在这晨光里开着一场喧闹而又和谐的合唱。

我站定了看，看得有些痴了。想起小时候，总以为姹紫嫣红必得是在皇家园林，或是文人雅士的精致盆景里才能见到。可眼前这堵墙，分明是寻常百姓家最普通的砖墙，墙皮脱落了，露出里面黄泥的筋骨。没有名贵的花盆，没有刻意的修剪，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主人来照料。它就靠着墙头一点薄土，靠着天降的雨水，自己挣扎着、攀缘着，轰轰烈烈地开成了这般模样。这份美里，有一股野性的、蓬蓬勃勃的生命力，它不是被人供奉起来的，是自己挣出来的。

巷子那头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，叮叮当当的，由远及近。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大爷慢悠悠地经过，车后座上绑着两把新鲜的青菜。他瞥了一眼花墙，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，却没停下脚步。这满墙的绚烂，于他，或许只是日日经过的、再熟悉不过的街景，是生活本身朴素的一部分。这景象忽然让我心里一动：原来“姹紫嫣红”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，它就藏在最平凡的市井烟火里，藏在那些自顾自用力生活的生命轨迹里。它不必被观赏，也不必被赞美，它的存在本身，就是对春天、对生命最热烈的宣言。

风大了些，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，落在我的肩头，又滑到湿漉漉的石板上。那抹红，躺在深青色的石板上，显得格外触目，像一句未说完的、鲜艳的叹息。我终究没找到那家旧书店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。我揣着满心的“姹紫嫣红”，转身离开了这条巷子。身后的那片喧闹的颜色，还在春风里，自顾自地，红着，紫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