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花影迷离醉

老街尽头的旧墙边，那株老槐树的花又开了。不是一树明晃晃的白，是那种蔫蔫的、透着点儿牙黄的旧色，藏在墨绿的叶子中间，你得站定了，眯起眼，才看得清。午后起了点风，花影子就在墙上颤，摇摇晃晃的，像没对准的老胶片，虚虚实实地叠着。影子里的花瓣边缘化开了，晕成一团团淡墨，分不清是花是叶，还是墙上岁月洇开的霉斑。

看久了，那影子便活过来。不再是影子，成了一片晃动的、无声的海。每朵花的轮廓都融化在邻伴的光晕里，拥挤着，私语着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秘密。我伸手去碰那墙，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、晒得微温的砖石，硬硬的，实实在在的。可就在我手边的影子里，一朵槐花正微微颔首，仿佛风真的吹动了它。我的手影投进去，也立刻成了这海的一部分，指尖模糊了，手掌的边缘也毛茸茸的，仿佛要跟着那花影一同荡漾开去。我赶忙缩回手，怕惊扰了这一场静默的梦。

这迷离的光景，让我想起姥姥的旧衣箱底压着的一幅手帕。绢子是极薄的，边缘都毛了，上面绣着几朵芍药。粉瓣绿茎，针脚细细密密的，只是年深月久，丝线褪了色，那芍药的轮廓便也像这墙上的花影，朦朦胧胧的，要用心去想，才能补全它当初的鲜艳。姥姥说，那是她出嫁前绣的。如今，帕子还在，那捏着针、对着窗棂比配丝线的少女，却连影子也寻不着了。这花影，大概就是时光筛下来的东西罢——滤掉了扎人的细节，只剩下软的、颤巍巍的一个轮廓，让你猜，让你怔，却总也抓不住一个真切。

太阳悄悄挪了脚步，影子被拉长了，变得更淡、更稀薄。先前那团热闹的、拥挤的光与影，渐渐疏朗开来，一枝一叶的影子，伶仃地印在墙上，显出些孤单的意味。那“海”退潮了，露出了底下清晰的、孤独的礁石。方才那份迷离的、让人心痒的暖昧，像水汽一样蒸发了。我突然有些怅然。这迷离，原是顶脆弱的东西，全靠那不多不少的光，不偏不倚的角度，和一颗恰好在此驻足的心。早了，晚了，偏了，或者心不静了，它便散了。

最后一抹光掠过墙头，花影倏地不见了。墙还是那面灰扑扑的墙，树还是那棵沉默的树。我转身离开，裤脚拂过墙根的青苔。那一片迷离的花影，没有跟我走。它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留在了那个午后，那片老墙上，像一个舍不得说完的故事，只肯在特定的光里，悄无声息地讲给愿意停下来的人听。也好，有些美，本就不该被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