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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口的老池塘,是我记忆里最浓的一抹碧色。

那池水并非总是清澈见底的,它的碧,是一种醇厚的、墨绿的沉淀。春天,雨水注入,池水涨起来,碧色便浅了些,像一块透光的翡翠,能看见几尾黑黝黝的草鱼影子慢悠悠地晃过。到了盛夏,浮萍疯长,几乎要将整个池塘盖住,那碧色就变得深沉而绵密,仿佛一块厚厚的天鹅绒毯子。阳光直射时,池面碎金跳跃,而那底色,依旧是化不开的碧,是那种吸收了无数个烈日与星夜、沉淀了泥土与草根气息的碧。

这方,是我们这群野孩子的乐园。我们不敢去深水区,只敢在岸边用碎瓦片打水漂。瓦片贴着碧莹莹的水面跳跃,划出一连串同心圆,那圆晕也是碧的,一层层荡开,直到消失在浮萍之下。最有趣的是雨后,池塘的水漫上青石板台阶,台阶缝隙里长满了碧青的苔藓,滑溜溜的。我们光着脚丫在上面跑,“啪嗒啪嗒”地溅起碧绿的水花,那股混合着水腥与草香的凉气,能从脚底板直透到心里去。

池塘的碧,也滋养着周遭的一切。岸边垂柳的倒影是碧的,洗菜的婶婶们漾开的涟漪是碧的,就连外婆洗好的、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衣,被这碧波映着,衣角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气。有一次,我失手将最心爱的木头小船掉进了池塘中央。我趴在岸边,眼睁睁看着它在那一片深碧中打了个旋,慢慢沉没,心里像是也被那碧色浸透了,凉凉的,空落落的。可过了几天,一场大风后,它居然又卡在了岸边的浮萍丛里,船身覆上了一层滑腻的碧苔,捡回来洗干净,竟比原先更沉手,像有了生命。

后来我离开了村子,见过许多地方的“碧”。西湖的碧波是秀气的,漓江的碧水是透亮的,高原海子的碧蓝是冷冽的。可它们都太像风景,与我隔着一层。唯独老家池塘的那片碧,是混沌的、温厚的,带着泥土和生命的体温。它不单单是一种颜色,它是气息,是触感,是声音,是我整个童年沉甸甸的底色。

去年回村,发现池塘被修整了。四周砌起了整齐的白石栏杆,池水抽干换过,清澈见底,池底铺着标准的鹅卵石,几丛观赏荷花伶仃地开着。水是干净了,却是一种生硬的、浅淡的绿,再也寻不见当年那醇墨般、能将整个午后时光都浸润其中的碧色了。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我那沉在碧波深处的木头小船,连同那个碧波荡漾的童年,大约是再也捞不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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