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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记念刘和珍君:不灭的身影与回声

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,是我此生不能忘却的日子。直到今天,每当我坐在旧馆的灯下,眼前总还是浮现出那日的景象:青灰色的天,执门前淤积的血,还有刘和珍君那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貌。

我最初认识刘和珍君,是在女师大。她并不是什么锋芒毕露的人物,常常安静地坐在后排,听讲时总爱微微侧着头,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。后来风潮起来,我才知道她是被公推出来的学生自治会干事。我那时想,这样一个温和的人,大约是不肯领头去做什么激烈的事的。可事实却证明我错了。学校当局要将几位教员驱逐出校,她坚决地站在反对的一面;待到后来,女师大被强行解散,赁屋授课,她一样不辞辛劳,干练地为着大家的事务奔走。她的性情,实在比许多自称果敢的男子要沉勇得多,坚定得多。

然而这样的一个人,竟在三月十八日那天死掉了。

那天是请愿,为着“国事”去的。我后来看到记述那天情形的文章,才知道执卫队竟对手无寸铁的青年学生开枪了。刘和珍君是中了弹的,从背部斜穿心肺,已是致命的创伤。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,也中了四弹;杨德群君又想去扶她,同样被击,立仆。听说刘和珍君那时还能坐起来,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,这才死去了。
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中国人的。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,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?

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,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。还有一具,是杨德群君的。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,简直是虐杀,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。

但段就有令,说她们是“”!

但接着就有流言,说她们是“受人利用”!

惨象,已使我目不忍视了;流言,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可是刘和珍君确实死掉了,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。她只是请假去参加一个大会,去请愿,那是一个怎样的会,怎样的一种请愿啊!我没有亲见;听说她那时是欣然前往的。自然,请愿而已,稍有人心者,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。

时间永是流驶,街市依旧太平,有限的几个生命,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,至多,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,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,我总觉得很寥寥,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。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,正如煤的形成,当时用大量的木材,结果却只是一小块,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,更何况是徒手。

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,当然不觉要扩大。至少,也当浸渍了亲族,师友,爱人的心,纵使时光流驶,洗成绯红,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。陶潜说过,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,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倘能如此,这也就够了。

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;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,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,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,奉献于逝者的灵前。

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,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;真的猛士,将更奋然而前行。呜呼,我说不出话,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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