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一色无纤尘，静影澄辉映古今

这七个字往眼前一搁，别的好像都不用说了。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，也跟着一下子静了下来。什么颜色啊，线条啊，吵吵嚷嚷的，都褪了下去。就只剩下那片干净。

这干净，不是一张白纸的那种干净。白纸是空的，等着你去填。它是满的，满满的，全是那一片青湛湛的、透亮亮的光。天是它，江也是它，分不清哪儿是天光，哪儿是水色。纤尘是有的，柳絮啊，飞灰啊，人世的烦恼啊，怎么会没有呢？可在这儿，好像都被那一片无边的、柔和的“一色”给融掉了，给滤净了。你看不见，也觉不着了。你的眼睛舒服了，心也跟着敞亮了。

小时候念这诗，总想着那画儿该是怎么个画法。用最淡的墨，掺上好多的水，大笔大笔地，就那么一渲，一染。远山成了淡淡的一抹影子，像是看得见，又像是梦里的痕迹。水和天交接的地方，是万万不能画一条生硬的线的，得让它们自己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融到一块儿去。那光呢？光怎么画？光就在那颜色里，在那水汽里，是整个画面在微微地发亮。你不能盯着一个点亮处看，你一看，它就跑了；你得松松地、泛泛地望着，那光便无处不在，把你整个人都暖暖地包在里面。

人有时候很奇怪，非得跑到一个明明白白的“景点”跟前，指认着说“看，这就是美”，心里才觉得踏实。可这种“一色无纤尘”的美，是没处“指认”的。它太大了，太整了，把你整个儿放了进去。你不是在看一个风景，你是暂时地、成了这风景里的一口呼吸。你会忽然忘了自己是站在船上，还是站在岸边，甚至忘了自己是谁。那片刻的失神，便是和这片干净打了个照面。

如今的天空和江水，倒是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了。灰尘是多的，心事也是重的。可有时候，比如一阵骤雨初歇，西边的云缝里猛地泼下干干净净的夕阳，或者秋夜里抬头，看见一片冰片儿似的月亮，四下里沉寂无声，那一刻，心里忽然“空”了一下，又“满”了一下。我知道，那便是“江天一色无纤尘”的意思，它不在远处，就在心里某个被擦亮的瞬间。

说到底，这七个字，画的不是外头的风景，是人心底里一直盼着、想着的一种清亮亮的境界。外头越热闹，心里头反而越需要这么一块空明透亮的地方，能让自己喘口气，安安神。它像是心里头一盏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灯，外面风大雨大，里头那团温润的光，总是亮着的，不摇也不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