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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院墙根儿底下那棵老槐树,我是天天见的。整个冬天,它都像一把枯瘦的、伸向灰白天空的炭笔,沉默,坚硬。我几乎以为它就是这样了,生命或许在更深的地方蛰伏,但表面是彻底地死了心。那天早晨倒春寒,风刮在脸上还有些割人,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眼角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。不是风。
我站住了,退回去两步,弯下腰。就在那黝黑皲裂的树皮缝隙里,紧贴着冰凉粗粝的树干,竟冒出几个小米粒似的苞。不是嫩绿,是一种怯生生的、带着绒毛的褐红色,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又固执地凸起着,像大地紧闭的唇间,终于忍不住漏出的一丝极轻的叹息。你得凑得很近,屏住呼吸,才能发现它们的存在。它们没有长在向阳的高枝上招摇,而是选了这个最背阴、最不起眼的角落,悄悄地,鼓着那么一点点的劲儿。那一刻,我心里蓦地一软,仿佛听见了严冰之下,第一道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碎裂声。春天不是轰然到来的,它是这样,从生命最坚韧也最卑微的根部,开始秘密地涌动。
这发现让我生了心。再去河边,眼光便不同了。那河水依旧是一派沉沉的灰绿色,看不出流动。可我蹲在石阶上,耐心地看。水底的软泥上,蒙着一层同样软塌塌的暗绿苔衣。看久了,忽然发现那苔衣的边沿,极慢极慢地,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没有风,水波从何而起?我凝神再瞧,才看见几只近乎透明的小虾,针尖那么大,正用肉眼难辨的姿势,一弹,一弹。它们的动作那么轻,那么小心,仿佛怕惊醒了整个河床的冬梦。但那一点生之律动,通过水波,稳稳地传到了我的眼底,传到了岸边的石缝里。石缝中积着去冬的枯叶,腐败成深褐色,可就在这深褐的底蕴上,竟钻出几茎野草的芽尖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苍黄,不是鲜亮的绿,却有着一种挣扎出来的、不容置疑的活气。
最动人的发现,是在一个午后。阳光总算有了些暖意,像一床晒得松软的薄棉被,轻轻盖下来。社区花园的草坪,远望还是衰败的土黄色。几个孩子跑着,笑着,追逐一个皮球。他们的小脚踏在草甸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、干燥的声音。忽然,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摔倒了,不重。她趴在那里,没有立刻起来,也不哭,脸蛋儿侧贴着枯草。半晌,她抬起头,对跑来的妈妈伸出手,奶声奶气地、带着惊奇地喊:“妈妈,草……草扎我脸,痒痒的!”她妈妈笑着拉她起来,拍打她身上的草屑。我却怔住了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刚才趴过的地方,拨开表面一层毫无生气的枯草败叶。下面,贴近地皮的所在,是一片密密匝匝的、新生的草芽!短得像一层茸毛,颜色是那种怯怯的、鹅黄的绿,藏在“前辈”枯朽的躯骸之下,正用它们稚嫩的、尖锐的身体,顶破坚硬的土层,顶破漫长的死寂。所以女孩感到的“扎”和“痒”,不是枯草的硬度,而是无数新生生命,用尽全力破土时,那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,在触碰她的肌肤。
我站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的凉,似乎渗进了一丝极淡的、清甜的滋味,说不清是来自哪一棵树,哪一粒芽。我忽然全明白了。春天的发现,从来不是看见满树繁花,不是沐浴温暖熏风。那太隆重,是春天盛大典礼的揭幕。真正的发现,是在这典礼之前,在寂静与灰暗依旧占着上风的时节,去看见那些憋着的、忍着的、在暗中较着劲的变化。是树皮裂缝里一粒褐红的苞,是死水微澜下一尾透明的虾,是枯黄败叶下针尖似的绿意,是孩子脸颊被新生大地轻轻的一“扎”。发现这些,便发现了一个正在笨拙地、却又势不可挡地醒来的世界。它轻手轻脚,生怕惊动了谁,但它的每一个微小动作,都蕴含着雷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