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野田间牛得草：春风又绿江南岸

村东头的老黄牛，是田里最稳当的风景。

它不说话，只管走。犁铧翻开黑亮的泥浪，像大地均匀的呼吸，一波赶着一波。它的蹄印深深浅浅，落在湿润的土里，很快就叫新翻的泥盖住了，什么痕迹也不留，只留下一道道笔直的、微微发亮的犁沟。它身上总绕着几只牛虻，嗡嗡地闹，尾巴不紧不慢地扫着，有时扫空了，有时扫中了，它也不显得烦躁，仿佛那是田间本该有的声响，跟风声、水声没什么两别。

碧野是真碧。春天的田野，绿不是一种颜色，是泼开的一汪油彩，从脚下一直漾到天边。麦子正抽穗，韭菜一畦一畦的，水塘边的芦苇猛地窜高。老牛就在这无边的碧色里移动，它自己是沉的，是土黄带黑的颜色，稳稳地嵌在绿里，倒让那碧野更静、更辽阔了。它歇晌的时候，就站在田埂上，慢慢地、反反复复地嚼，目光望着很远的地方，或者哪儿也没望，眼皮半耷着，仿佛在反刍这片土地的时光。

最难得的，是它见着嫩草的神情。路过一道沟坎，坎边长着一丛特别肥嫩的茅尖，翠得滴水。它停下了，脖子一伸，舌头一卷，将那丛草揽进嘴里，然后继续它的路。它吃得那么理所那么平静专注，仿佛这不是额外的奖赏，而是这漫长劳作中本就该有的一部分，是土地对它沉默步履的一点自然而然回馈。得了草，它并不欢叫，也不加快步子，只是喉头缓缓地蠕动，将那点鲜碧的滋味，混着泥土的气息，一同咽到沉重的胃囊里去，化作继续向前的力气。

它身后的农夫，扶着犁，哼着调子断断续续的田歌。阳光把人和牛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新翻的泥土上，分不清哪是人的，哪是牛的。远处有白鹭飞起，落在更远的田里。这画面看了千年似的，老牛是这画里最定心的那一笔。它知道，走完这一趟，还有下一趟；翻过这一垄，还有无数垄。它不着急，因为土地在脚下，草在路边，日子在反刍的咀嚼里，漫长而实在。

直到晚霞烧红了西天，给它土黄的身躯镶上一道暗金的边，它才拖着犁，跟着农夫，踏着暮色归去。田畦间，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微腥，深深吸一口，是生生不息的味道。老牛稳稳地走着，它今日得了草，明日依旧要去翻那无边的碧野。它的满足，就在这一俯一仰的耕耘之间，在每一步踏实的脚印里，在那口偶然得之、却仿佛注定属于它的青草里。这是它的道，碧野无涯，田间有路，牛，得草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