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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,自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我在上学途中总会经过那座古老的石桥。桥下河水缓缓流淌,对岸是连绵的、在晨雾中呈现淡淡青灰色的群山。三年来,它们就像沉默的背景板,固定在每天匆匆一瞥的余光里。我曾以为,这就是山全部的模样——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存在的象征,是试卷上“羁鸟恋旧林”的一个注脚,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。

高三最后一次研学,目的地竟是那片我看了三年却从未踏入的远山。当双脚真正踏上登山古道时,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攥住了我。近处的山,完全不是远望时那幅柔和的水墨。裸露的岩层有着刀削斧劈般的锋利断面,深褐与铁青交错,沉默地诉说着地质纪年的蛮荒。树从岩缝里挣扎出来,根系如狰狞的筋络,紧紧抱住巨石。风穿过山谷,带来泥土、腐叶和某种清苦草药的气味,那是一种极其复杂、无法用“清新”简单概括的气息。远处看来温顺的曲线,此刻成了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越的陡坡。我喘着气,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,也第一次听清了这座山的声音:不是单一的松涛,而是虫鸣在腐殖层下的窸窣,是山泉在石罅间跌宕的清脆,是某种不知名鸟儿短促而执拗的啼叫。

站在半山一处平台回望,来时路已隐没在葱茏之中。县城缩小成积木般的盒子,我每日穿梭的街道、校园的红色跑道,都成了静默的模型。而那座我日经过的石桥,细如一根银白的线。忽然间,我以往生命中许多个“远观”的时刻纷至沓来:我以为严厉的父亲,直到看见他深夜为我整理错题本时颤抖的手,才触碰到他沉默的爱的质地;我以为枯燥的文言文,直到某个疲惫的黄昏,“莫听穿林打叶声”毫无征兆地击中我,才尝到那穿越千年的洒脱滋味。我们太习惯于生活在一个被概括、被标签化的“远景”里了,用“高考”“未来”“母爱”“古典文学”这些轮廓去定义一切,却失却了走近时,那份能让呼吸一滞的、充满棱角与质感的真实。

研学归来,远山依旧如黛。但我知道,那抹青下,是锋利的岩石,是挣扎的树根,是歌唱的泉水。它依然是一个背影,却是一个我曾在背后用力拥抱过、因此懂得了其骨骼与心跳的背影。人生的许多事物,或许都注定以“远山”的姿态存在于我们视野的边缘。真正的成长,未必是征服了多少座山峰,而是在某个时刻,毅然从熟悉的路上拐一个弯,走向那座你看了无数遍却从未抵达的青山,去触摸它的粗糙,倾听它的呼吸,让那朦胧的黛色,在生命中溶解成一片立体的、丰饶的、值得敬畏的苍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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