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提示
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第一次读莫言的《透明的红萝卜》,我几乎被那浓稠的、近乎粘滞的感官洪流淹没。黑孩不说话的,他只是看,只是听,只是感觉。他看见透明的红萝卜,里面流淌着金色液体与一轮金色的太阳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莫言写的哪里是萝卜?他写的,是一个孩子在苦难与孤独中,用全部生命力与想象力凝结出的一个晶莹的梦。这梦如此脆弱又如此辉煌,照亮了他身后那片荒芜的土地。莫言便是这样,总能在最贫瘠的土壤深处,掘出最滚烫的、混着血与土的浪漫。
于是,他的世界向我敞开:高密东北乡,一片由红高粱、沼泽地、酷暑与严寒交织成的土地。这里的故事从不轻盈,它们散发着夏天雨后池塘里铁锈般的腥气,混杂着汗水、酒气与泥土的味道。他笔下的人物,余占鳌、戴凤莲、上官鲁氏……一个个活得那样“虎虎有生气”,爱得炽烈,恨得决绝,在历史的洪流里,他们常常渺小如草芥,却又顽固如磐石。他们的生命力不是温室里的花朵,而是从石缝里挣扎出来的荆棘,带着原始的粗粝与不屈的尊严。莫言不避讳丑陋与残酷,甚至用一种汪洋恣肆的笔触将其放大,但在这背后,我总感到一股巨大的悲悯。他写人性的幽暗,也写这幽暗里刹那迸发的火花;他写命运的残酷,也写承受这残酷时那股子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的、令人心酸的韧性。
他的叙述是风暴式的。时间被打碎,空间在跳跃,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消弭无踪。《生死疲劳》里,一个地主西门闹历经驴、牛、猪、狗、猴的轮回,用动物的眼睛俯瞰中国乡村半个世纪的沧桑巨变。那滔滔不绝的诉说,是愤怒,是嘲讽,是调侃,也是无尽的疲惫与最终的释然。这份“疲劳”,何尝不是一个民族在剧烈变动中精神磨难的寓言?他仿佛一个技艺高超的民间说书人,坐在高粱地头,不讲章法,不循逻辑,任由语言如七月泄洪的河水,裹挟着泥沙、草木、生灵与鬼魂,奔腾而下。初读时或许会被这喧闹震得头晕目眩,但静下心来,便能在那语言的瀑布后,听到最深沉的叹息与最炽热的心跳。
有人说莫言的作品过于黑暗,而我却认为,他的“暗”是为了让我们更珍惜“光”。他不提供廉价的安慰与光明的尾巴,他将那片土地上的欢欣与苦楚、愚昧与智慧、野蛮与柔情,一股脑儿地、不加评判地呈现给你。他让你看到,在宏大的历史叙事脚下,那些具体而微的生命如何存在与消亡。这种“呈现”本身,就是一种巨大的勇气和真诚。
合上书页,高密东北乡的风似乎还在耳边呼啸。莫言不曾为他的故乡涂脂抹粉,他把它剖开了,给你看筋络,看血肉,看那在苦难中依然顽强搏动的灵魂。他让我懂得,真正的文学,从来不是点缀生活的花朵,而是从生活最深处、从灵魂最痛处生长出的骨头。它或许不那么“美”,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。阅读莫言,便是在这无声的文字惊雷中,感受那份属于土地、属于生命最原始、最震撼人心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