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提示
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从前我不太懂这个字。只觉得它像个贴在墙上的标语,或者过年时烫金的春联,红彤彤的,却有些遥远。直到一些细微的碎片,渐渐拼出了它的模样。
它是我家厨房里,母亲手下那一碗清汤面。面是手擀的,汤是前夜熬的骨头汤撇去了浮油,只余下温润的乳白。几粒葱花碧绿地浮着,碗边卧着一枚饱满的荷包蛋。没有惊涛骇浪的滋味,只有麦香、骨香、油香,以及一种稳稳落进胃里的妥帖。这种妥帖,是食物与身体之间一种无声的契约,是灶火与光阴达成的默契。这便是“和”,是滋味与肠胃的相安无事,是劳作与享用之间那条平缓的河流。
它也是傍晚巷口,两位老人的棋局。石凳石桌,一副磨得发亮的木棋子。他们很少说话,只听得到“啪”、“啪”的落子声。一个沉吟许久,落下关键一子;另一个不急不恼,捋着胡子,目光在棋盘上巡梭。没有争得面红耳赤,输的人笑笑说“老了,算不过你”,赢的人则摆摆手:“运气,你刚才那步‘马后炮’才叫厉害。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那棋盘的楚河汉界分明,但棋盘之外,却是一种更广阔的无争。胜负之上,有一种东西稳稳地托住了这局棋,那东西叫“和气”。它让较量不至于变成撕裂,让智力的切磋停留在愉悦的层面,像茶水,微涩,但回甘。
它还是记忆中一个春天的清晨,我路过一片待建的工地。空地上,几株野油菜花却开得没心没肺,金黄晃眼。不远处,水泥搅拌机轰鸣着,红色的打桩机高高耸立,是一种蛮横而进取的力量。可那些花儿,就在这钢铁的脚边,自顾自地开着,摇着。那一刻不觉得杂乱,反而觉得生动。是坚硬与柔软的和鸣,是计划之外的生机,给那个规整的、充满目的性的清晨,添了一笔意外的温柔。这大概也是“和”,是不同质地的事物,在同一个空间里,找到了各自不打扰的位置,构成一幅更有张力的画面。
我于是有点明白了。“和”从来不是一片死水,强行抹去所有差别。它不是“同”。厨房里若只有一种味道,那叫单调;棋盘上若没有步步为营的较量,便失了趣味;工地上若只有钢铁水泥,则显得冰冷窒息。“和”更像是母亲调和的那碗汤,是棋局间流动的尊重,是工地与野花默许的共存。它是差异之间的平衡术,是矛盾之间的缓冲带,是让万物各得其所、各尽所能的那道底色。
它不是最高亢的音符,却是让所有音符成曲的基调;不是最浓烈的色彩,却是让画面沉稳和谐的底衬。它就在那一餐一饭、一来一往、一景一物之间,让生活这幅大画,虽笔触万千,却能安稳地铺展下去,不刺眼,不硌人,温润地滋养着日子。懂了这点,再看那个“和”字,便觉得它不再飘在天上,而是沉甸甸的,落进了生活的每一道缝隙里。